江见月一夜未眠,眼中却不见悲戚。
她蹲在焦土之上,指尖轻抚蜷缩如拳的穗头,触感脆硬如炭,稍一用力便簌簌剥落。
“把这些都收起来。”她低声说,“一穗都不能少。”
当日下午,她在寨前广场当众编织那枚黑色花环——十指染墨,荆棘刺掌,每绕一圈,便念一个受害田户的名字。
枯穗摩擦发出沙沙声,像亡魂低语。
待花环挂上寨门,晨风吹过,呜咽般作响。
“让所有人都记住今晚。”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每个角落,“有人,想烧掉我们吃饱饭的希望。他们怕我们吃饱了,就不再需要他们的施舍。”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悲愤、或迷茫的脸,一字一句宣布:“从今天起,这稻种,不再是我一人的秘密。周边各寨,凡愿学者,每寨可选一人来我这里,学育种、记墒情、管水渠。农情司,供种三年,不限族群!”
人群先是静默,继而爆发震天欢呼。
接下来五日,江见月白天授技,夜里整理农册;第三日,朱英在诊堂记下第十个未发病的孩童名字——自换食?米饭以来,往年秋季必发的疟疾,竟悄然退去。
她欣喜若狂,取来石碑,亲手刻下遒劲碑文:“食足则瘴退,理也。”
第七日祭谷礼上,全村跪拜,石碑入土,十七寨使者执弟子礼拜于坛前。
七日后,江见月终究踏上北归航船。
她推迟了行程,却播下了更多种子。
船行至洭水与漓水交汇要隘,水流湍急,两岸峭壁如削。
忽闻岸边号角声起,旌旗招展,一队黑甲秦军肃立,为首正是久违的黑夫。
他奉上火漆密封竹简,沉声道:“陛下三日前已有谕令,待榃峒事定即推新政。这卷简册,是我据实补录,火漆乃奉命加盖——以岭南十三县为试点,试行‘增产考绩法’,凡推广新稻有功者,官升一级,爵进一等。并特许农情司于番禺设南署,专管农技推演与种源调配。”
江见月接过那沉甸甸的竹简,沉默良久。
她回头望去,视线越过船舷,越过奔流江水,仿佛能看到身后那一片绵延到天际的金色稻浪。
皇帝的手段,远比她想象的更快、更狠。
这不是嘉奖,是用利益的缰绳,将整个岭南官僚体系套上她的战车。
此时,岸边传来蛮姑用尽全力的呼喊。
她追着船跑,挥着手:“先生!我们把歌谣改啦——‘姜娘过岭,鱼跳满田’!”
歌声质朴,穿透江风,带着山野真挚。江见月眼眶一热,含笑挥手。
船行渐远,人影成点。
黑夫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纵火之人抓到了,是南海郡尉任嚣手下大将任胜的家奴。招供里,只写了一句话。”
江见月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望着南方。
“他说:‘她不是治田,她是拆我们的庙。’”
她没有说话。
晨雾从江面缓缓爬升,缠绕两岸峭壁,仿佛天地也在屏息。
良久,她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笑,又像是刀锋出鞘。
“那就拆到底。”她轻声说道,仿佛是对这天地宣告,也像是对自己承诺,“直到这世上每一座庙里供奉的,都是吃饱了饭的人。”
船头破开水面,向着帝国腹心驶去。
而她留下的那道旨意,那座挂着焦黑稻穗的寨门,和那句拆庙的谶言,才刚刚开始在南方的土地上发酵。
新的秩序,将在黎明到来前的最后一丝黑暗中,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