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西沉,两岸青山像贪吃的孩子,一点点吞没了最后一缕金光。江流也慢了下来,懒洋洋地推着我们的船驶进浈阳峡的避风湾。
总算能喘口气了!鼓声早停了,风波也平息了,只剩下江水哗啦哗啦轻吻着岩壁,像在安慰我们这些累瘫了的灵魂。
我独坐在船舱里,盯着那盏竹灯发呆。灯芯噼啪炸响,火苗忽明忽暗,在我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搞得我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的。
刚画完鱼稻共生的注记,指尖还沾着墨汁,涩涩的。正要伸个懒腰,窗外忽然传来沙沙的摩擦声,像春蚕啃桑叶,又像夜风拂过稻田。
好奇地掀开帘子一看,原来是蛮姑蹲在船尾。这丫头发梢还在滴水珠,在昏黄灯光下泛着青黑光泽。她手里紧握一块湿漉漉的竹片,炭条飞快移动,正认真勾勒着记忆中的沟渠走向呢。
我一眼就看见她指甲缝里嵌着的稻壳碎屑,掌心还留着泥土的痕迹——准是白天偷偷溜回旧田埂,蹲在泥地里一笔一画描摹时留下的。
竹片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几个秦篆:鱼吃虫,粪肥田。
看到这一幕,我鼻尖猛地一酸,赤脚踩在微凉的船板上,悄无声息地走近。手指触到她肩头湿冷的布衣,闻到那股混着江水腥气和野芭蕉叶清香的熟悉味道。
阿姐!蛮姑惊觉回头,慌慌张张想把竹片藏起来,耳尖红得像熟透的果子,我、我想多画几张,带回去给寨里的弟弟妹妹看...
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伸手轻轻抚摸她乌黑的头发,指腹掠过她额角被蚊子咬的红点。这丫头,明明自己还是个孩子,却已经想着要当小老师了。
忽然,远处山梁掠过一道火光,一闪即逝,映得峡壁上的树影跟鬼魅似的张牙舞爪。我眯起眼睛——那火势急得很,不像炊烟,倒像是在烧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使劲嗅了嗅空气,却只闻到江雾的湿重,并没有焦味随风飘来。
该不会是任胜藏在下游的粮草吧?我低声嘀咕,随即又摇头否定,可这距离太远了,风向也不对......或许是山民烧荒?又或者......是他在做最后的挣扎?
回到舱内,竹灯还在忽明忽暗地跳。我提笔在新竹简上写下一行小字:知识不应锁于宫阁,而应散作星火。墨迹还没干透,窗外最后一滴雨啪嗒落下,江面顿时平滑如镜,倒映着满天繁星。恍惚间,我觉得整片南方大地都在默默等待一场真正的丰收。
林浩啊,我对着星空轻叹,你要是看到我现在成了农业推广员,会不会笑我?可比你在实验室摆弄数据刺激多了......
第二天清晨,薄雾像调皮的孩子钻进船舱,带着江水特有的腥甜和晨露的清寒。我摊开那张岭南舆图,绢帛有点潮乎乎的,指尖划过红笔圈出的十三县,最北的箭头直指咸阳。
手指停在番禺二字上,忽然觉得船身微微一震——是靠岸了。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更转五更,笃、笃、笃,沉缓而坚定。混着若有若无的马蹄声,哒哒哒地踏在青石板上,由远及近,又渐行渐远,像命运的脚步声在悄悄逼近。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收拾行装。手指抚过那些画满沟渠图的竹简,心里五味杂陈。蛮姑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舱门口,眼睛红红的像小兔子。
阿姐,一定要走吗?她声音带着哭腔,寨子里的人都舍不得你......
我笑着捏捏她的脸:傻丫头,我又不是不回来了。等我把这些好东西带到更多地方,让天下人都能吃上饱饭,就回来看你们。
话是这么说,可我自己心里也没底。咸阳那个龙潭虎穴,等着我的还不知道是什么。
河伯爷默默帮我搬行李,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老人突然开口:江姑娘,此去路途遥远,万事小心。他递给我一个小布包,这是我备的一些常用药材,岭南湿热,说不定用得上。
接过还带着老人体温的布包,我眼眶又热了。这几个月在岭南,虽然吃了不少苦,可也收获了这么多真挚的情谊。
站在船头回望,晨光中的浈阳峡美得像幅水墨画。蛮姑还在岸边用力挥手,身影在雾气中渐渐模糊。
再见啦——我大声喊道,声音在峡谷间回荡。
这一刻,我突然特别想念现代的奶茶和空调。要是能带着这群可爱的古人体验一下现代生活该多好啊!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想办法在秦朝活下去,把这些农业技术推广出去。
船缓缓离岸,我握紧袖中的竹简。那里记录着这几个月所有的试验数据和经验,比我的命还重要。
等着吧,我对着北方轻声说,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吃饱饭不该是奢望!
江风拂面,带着南方特有的湿润气息。我知道,前路漫漫,但既然来了,总要闯出个名堂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