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衣衫褴褛、头发蓬乱的老汉悄悄出现，正是陶缶。他怀里紧抱着一块粗麻布和一块旧墨，眼睛死死盯着那面朱红布幡，喉结上下滚动，好像在吞咽什么无形的恐惧。
趁四周没人，他飞快地掏出工具，颤抖着手开始拓印。就在这时，埋伏已久的黑夫像猎豹一样扑出来，铁钳般的手把他牢牢按在地上。泥土混着露水溅到他脸上，冰冷刺骨。
审讯在田边临时搭的茅棚里进行。老汉被绑在木桩上，绳子勒进皮肉，发出沉闷的摩擦声。黑夫审问了好几遍，甚至用刀鞘抵住他的脖子，他还是紧咬牙关，眼里只有仇恨和绝望。
棚子里气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我一直静静站在角落，直到这时才慢慢走上前。我的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我俯下身，声音轻得像风吹过麦穗：你不用说，我替你说。你拓的这个钱字，是你妹妹小时候写错的样子，对吧？
老汉身子猛地一颤，那张被火疤扭曲的脸上，深陷的眼睛突然涌出泪水。他难以置信地瞪着我，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棚门被推开，一个穿着布衣的人走了进来。扶苏揭下面巾，露出温润而威严的面容。他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陶缶，我知道你恨苛政，恨赋税。可现在，这田里的每一个字，都是在给像你妹妹一样的孩子，一条活下去的路。
活路？陶缶仰天大笑，笑声嘶哑而悲凉，哈哈哈哈……活路！当年我爹只因为欠了官府半石粟米，就被活活鞭死在牢里！那时候，谁来教他认识律字？！谁给他活路！
话音未落，一个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冲进来，正是陶瓮儿。她扑通跪在地上，死死抱住陶缶被绑的手臂，泪流满面：哥！现在……现在有人愿意教我们了！司正大人她……她真的在教我们识字啊！
陶缶的笑声戛然而止。他低下头，看着怀里哭成泪人的妹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仇恨的坚冰一点点融化。兄妹俩抱头痛哭，压抑多年的委屈和痛苦在这一刻全都发泄出来。
围观的百姓无不感动，有人偷偷抹泪，有人低头祈祷，风吹过人群，带着潮湿的咸涩气息。我悄悄退后，不想打扰这迟来的团聚。
就在这时，我突然感觉袖子里有异样——原本放碘酒粉末的小布袋，竟然被换成了一颗干瘪的枣核。我托在掌心，借着晨光仔细看，只见上面用针尖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小字：妹识字，我放心。
我心里一震，猛地抬头望向远处的山梁。晨曦中，一个佝偻的身影一闪而过，再也找不到了。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上郑重地添上一句：信用，不是全靠验伪建立的，有时候，它也存在于一个绝望的人，还愿意给你留下一个记号的瞬间。
我合上本子，窗外，一轮冷月挂在章台宫的方向。千里之外，嬴政听完黑冰台的密报，盯着铜漏看了很久。水珠滴答落下，像帝国的心跳。
最后，他提笔批下：农情司事，着令扶苏共参。笔锋如铁画银钩，力透竹简。
这道诏令在事发后的第四天清晨送到了农情司。我手捧竹简，心里没有喜悦，只有沉重。
我走出官署，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昨夜未散的雾气与泥土的腥味。往日照熙攘攘的街道今天异常安静，连鸟叫声都听不见了。
雾气浓得反常，像一层压城的铅云。突然，一阵整齐划一、沉重有力的脚步声从长街尽头传来，踏破了晨雾。金属甲片碰撞的冰冷声响，一下下敲击着地面，也敲击着人心。
我抬眼望去，一队身披黑色甲胄的羽林郎，在晨光中显露出轮廓，正朝着测日广场，径直开来。我的心里咯噔一下，这下可要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