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河东盐池。千里冰封,唯有这一片巨大的盐池,在寒风中翻滚着白色的泡沫,散发着咸涩刺鼻的气味,呛得我直咳嗽。
江见月一行三人,只带了简单的行囊。盐池监丞赢梨冷着一张脸在风口迎接,她身形高挑,眉眼间有几分宗室特有的傲气,看向江见月的眼神充满了审视与不屑。
郡守有令,江司丞可入灶区巡查春晒筹备,但盐池重地,外人不得久留,限期一日。
有劳监丞。江见月并未与她争辩,只微微颔首,便带着白圭儿和墨璃走向了分派给她们的住所——一间四面漏风的茅屋。呜,这地方也太冷了吧!
是夜,寒风如刀。白圭儿与墨璃冻得瑟瑟发抖,江见月却毫无睡意。清晨,天还未亮,她便独自来到池边,亲自用木勺舀起一捧卤水,倒入随身携带的测定器皿中。
片刻后,她看着刻度,眸色一沉。卤水浓度,比郡守府上报的账目里,足足低了两成。这些人真是太可恶了!
她不动声色,待到盐工上工,便寻了一位正在指导新人的老盐工王翁请教。她先是虚心询问日晒的时辰与火候,待王翁讲得兴起,她却话锋一转,故作不经意地指着天际:王翁说酉时收盐最佳,可我观昨夜北斗七星斗柄偏南三分,依照古法推算,今日的日头会更烈一分,收盐之时,似乎应延后一刻,方能得最优之晶。
王翁猛地一愣,浑浊的老眼眯成一条缝,仔仔细细地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官:你……你还懂看天?
江见月笑而不答,只说自己对杂学略有涉猎,又顺势请他教自己如何记录每日的出盐量与损耗。
午后,一直在外围查探的黑夫带来了消息,言语间透着凝重:司丞,御史大夫冯劫已下令,将盐池近十年所有出入库的册籍全部封存,并且……还调了三百私兵,日夜巡防池岸。
江见月沉吟片刻,目光在远处森严的府库和那些甲胄鲜明的私兵身上一扫而过。她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双耳微动的卜春郎:春郎,若我只能给你一份残缺不全的账目副本,你能听出,哪里在撒谎吗?
深夜,一座废弃的陶窑内,微弱的火光映着几张年轻而严肃的脸。一卷卷竹简副本在地上铺开,散发着墨迹与泥土的混合气息。
这些,都是赢梨在夜色掩护下,冒险从封存的府库中拓印出来,悄悄送出的。她虽傲,却更恨蛀虫。
卜春郎跪坐在竹简前,双手并非翻阅,而是如抚琴般,轻轻滑过一卷卷冰冷的竹片。他闭着眼,口中念念有词,将一串串数字与日期报出,墨璃在一旁执笔疾书,笔尖在木牍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江见月则用一根柳枝,在泥地上飞快地画出一个双轨模型。一边,是墨璃记下的官方账目,记录着每一笔出盐、入库与所谓的蒸发损耗。另一边,则是她根据卤水浓度、灶区规模与工时,估算出的实际产量。
两条轨道,在最初几年还大致平行,渐渐地,代表官方损耗的那条线开始剧烈地偏离。当卜春郎念到某年夏末暴雨,蒸发损耗高达六成时,他的声音突然停住了。
这数字……是心跳的节奏。他轻声说。众人皆是一怔。
正常人编造假账,数字会刻意做得均匀平滑,生怕露出破绽。卜春郎的手指停在几笔巨大的报损额上,但这几笔,间隔极不规律,数额忽大忽小,就像一个人在极度惊惧时,无法控制的脉搏。有人在边写边怕,怕被立刻发现。
江见月的眼神骤然亮起,犹如黑夜中被点燃的星辰。她将这几个心跳般的数字代入脑中一个复杂的公式——激励相容大于强制服从。
一瞬间,剧烈的头痛如潮水般袭来,右耳嗡的一声彻底失聪,一股温热的液体从耳道中缓缓渗出。但她仿佛毫无所觉,撑着剧痛,用沙哑的声音念完了最后一行推演:以粮价折算,虚耗四成,十年积弊,其值……二十万石粟。
窗外风声骤起,卷起地上的残雪,砸在陶窑破旧的窗纸上,却听不到半点声响。她抬手,随意地抹去耳边渗出的血迹,血珠在白皙的指尖上显得格外刺目。
她看着窑内跳动的火光,看着地上那份足以掀翻整个河东郡的罪证,轻声说道:现在,我们有刀了。
说完,她站起身,推开吱呀作响的窑门。刺骨的寒风灌了进来,吹得火光一阵摇曳。
墨璃担忧地看着她苍白的脸:司丞,我们下一步……
江见月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望着远处盐池的方向,那片黑暗沉寂得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
夜色正浓,万籁俱寂,可她知道,这寂静之下,正酝酿着一场即将喷薄而出的风暴。
一把刀,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仿佛是对这漫漫长夜的宣判,只有见了血,才算是开了刃。今夜,不会平静的。
江见月站在门口,身影被风雪拉得细细长长的,像一把刚拔出来还没落下的剑。
春郎,再核对一遍。她没有回头,声音低沉但很清楚,我要每一个数字都站得住脚。
卜春郎闭着眼睛,手指头还停在最后一卷竹简上,好像那些冰冷的刻痕还在跳动。三处不正常的峰值,都没有天气记录支持;五笔暴雨损盐发生在旱季;还有七次账目改动,笔迹不一样,但用的墨一样——是后来补写的。他睁开眼睛,眸子里闪过一丝清明,这不是疏忽,是系统性的造假。
墨璃低头看着自己记下的数据,手指微微发抖:二十万石粟米……要是按市场价折算,相当于河东郡两年税收的一半。
白圭儿猛地抬起头:他们竟然敢?!
为什么不敢?江见月转过身,目光扫过大家,盐池十年都由冯劫管辖,账目由他的亲信掌管,巡逻的士兵听他的命令,连监丞赢梨都被架空了。在这片盐池上,他就是王法。
她停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但是我们现在有证据了。
可是这些副本……墨璃犹豫地说,一旦被发现流出来了,赢梨肯定会被害死的。
所以不能等。江见月走到泥地上的双轨模型前,用柳枝轻轻划过那条偏离的损耗线,明天早上,我会以农情司巡查的名义,正式要求查看原始账册和实际库存数量。如果冯劫敢拒绝,就是心虚;如果同意,我们就当场对质。
他不会让你看的。卜春郎冷静地说,三百私兵已经布满了池岸,府库大门紧锁。他既然敢封账,就不会留活口让我们查。
那就逼他动手。江见月眼中寒光一闪,让他先撕破脸。
白圭儿愣了一下:司丞是想……引蛇出洞?
不是引蛇。她嘴角微微扬起,带着一丝冷意,是逼它咬人。只要它露出牙齿,皇帝就不会再容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