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或潦草或工整的文字背后,是一个个支离破碎的家庭,是一段段被无情碾碎的人生。
我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在咸阳宫外见过的一幕:一个看起来疯疯癫癫的老婆婆,抱着一块冰冷的石碑,跪在宫门前,嘴里不停地喃喃念叨:“我要告天子……我要告天子……”守卫挥着鞭子驱赶她,她也不走,就那么一直跪着,直到最后力气耗尽,倒在地上。
那时候我年纪小,不懂事,只觉得那老婆婆很荒唐,很可笑。
现在我才真正明白,那不是疯癫,那是绝望到了极致之后,一种令人心碎的、异样的清醒。
我提起笔,蘸饱了墨,写下了农情司的第一条内部通令:凡是农情司受理的案件,必须在五天之内正式立案,十天之内给出初步的调查结论,十五天之内,必须公开处理结果!
超过期限没有办结的,主官直接降职,佐吏一律开除。
写完,我吹熄了灯火,靠在冰凉的椅背上,疲惫地闭目养神。
窗外的雨声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屋檐滴落的水珠,敲打着地面,声音清脆,像敲在人的心上。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父亲临终前对我说过的话:“律令就像一把刀,既可以斩杀恶人,也可能会误伤良民。唯有握着这把刀的人,心里必须清清楚楚地知道,这把刀,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出鞘。”
这一夜,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片望不到边的麦田。
金黄的麦浪在风中翻滚,风吹过的时候,每一株饱满的麦穗,仿佛都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忽然间,熊熊的火光从地平线那头猛地烧了起来,烈焰像野兽一样吞噬着田野,就在那大火快要烧到我脚边的时候,却被一道无形的、坚不可摧的墙给挡住了。
我抬头看去,只见那墙上写着两个巨大无比、闪闪发光的字:公理。
第二天清晨,阳光顽强地冲破云层,洒向大地。
社庙前的泥地上,留下了无数深深浅浅的脚印,像一条条细小却坚定的路径,通往未知的远方。
那面曾经被肮脏泥浆涂抹得不成样子的墙,已经被重新粉刷得雪白。
新的一批《秦律·狱讼篇》节选,又被端端正正地贴了上去,字迹清晰无比,仿佛还带着淡淡的墨香。
而在墙的另一侧,一张全新的、巨大的榜文赫然悬挂着——上面写的,正是我昨夜亲手拟定的《农情司办事章程》。
几个好奇的小孩子围着榜文指指点点,其中一个认得些字的孩子,仰着头,大声地、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凡是署了真实姓名的投书,必须查!必须回复!敢欺骗老百姓的,就算跑到天边,也一定要追究到底!”
那童稚清脆的声音,乘着晨风,飘出去很远,很远。
而在遥远的咸阳,那只漆黑的、象征着直达天听却也危机四伏的直诉匦箱前,已经有更多的身影,在夜色或者晨光的掩护下,悄然靠近。
他们中间,有穿着低级官服的小吏,有从战场上退下来、身上带着伤的老兵,也有因为各种原因被贬谪的旧臣家属……
他们带来的,是沉默了多年的真相,是藏在枕头底下、染着血泪的诉状,是埋在祖坟旁边、不敢见光的遗嘱。
一场谁也无法预料后果的风暴,已经在无声无息中,悄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