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玄的刀刃在昏暗中划出一道微光，映得他眼底泛起冷色。他将半寸寒锋悬于鞘外，任其承接头顶滴落的水珠。那水沾上刃面，竟腾起一丝白烟，像被某种无形之力灼烧殆尽。
他收回目光，脚步向前挪了半步。
脚下的骨粉开始移动，不是风带起的尘埃，而是自下而上的蠕动，仿佛整片地面之下埋着尚未死去的东西。他不动声色地用铁铲尖端轻点地面，试探承重。铲头刚触地，一股阴寒便顺着柄身窜上掌心，指节微微发麻。
他松开左手，换右手握紧铲柄，继续前行。
通道尽头的石厅更加宽阔，四壁布满裂纹，裂缝深处渗出淡灰色气流，贴地盘旋，如蛇游走。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喻的气息，夹杂着沉寂千年的枯败，像是时间本身在这里凝固、溃烂。
洛玄靠墙站定，从布包里摸出火折子，点燃了角落里堆积已久的干草堆，瞬间照亮了厅内一角。目光所到之处，白骨散落各处，大多残缺不全，唯有中央那具坐姿古尸完整如初。它背靠石柱，双手交叠膝上，头颅低垂，身上覆着一层灰白色粗布，边缘已被湿气侵蚀得发黑。
他盯着那布角。
昨夜掌心灰屑震动时的感觉又回来了，比之前更清晰，像是一根细线从体内延伸出去，直指那具尸体。他的丹田处传来一阵阵沉坠般的震颤，压得呼吸变缓。
王老三的话在他脑中一闪而过：“别碰胸口有纹的……看见就绕开。”
他将短刀插回腰带，改用铁铲轻轻拨开脚边碎骨。几块指节骨被推开，露出下方一块平整石板。石板表面刻着模糊痕迹，他蹲下身，用手抹去浮尘，一个圆环，中心一点”标记再现。
和他铁铲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他缓缓起身，绕着石厅边缘小心挪步，发现墙壁上的刻痕越来越多，深浅交错，有些像是挣扎留下的抓痕，有些则规整有序，似是人为标记。他停下，在一处较高的岩壁上发现一道新痕——斜划三道，间距均匀，像是某种计数。
他回到火堆旁，取出胸前避魔符。黄纸已有些发潮，符文边缘略显晕染，但灵力波动仍在，他将其贴回内袋。
火光渐弱，温度却降得更快。他呼出的气息变成白雾，肩甲处结了一层薄霜。头顶钟乳石滴下的水珠不再灼肤，反而冰凉刺骨，落在脖颈上激起一阵战栗。他抬头望去，水珠在火光映照下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像血泪般缓缓滑落。
他闭眼，调息。体内浊气随呼吸循环，从丹田升起，经脊椎上行至肩颈，再回落。每一次运转，那股来自古尸方向的牵引感就越发明显。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的影子再次偏移。这次不只是边缘扭曲，整个轮廓都在缓慢向古尸方向倾斜，如同被无形之手拉扯。
他抽出短刀，刀尖朝下，缓缓走向古尸。十步之外，空气骤然凝滞。他能感觉到那股气息在有节奏地搏动，一下，又一下，如同沉睡心脏的跳动。
火折子忽明忽暗，最后一次闪亮时，他看清了掀开的白布一角露出的古尸胸膛。
皮肤未腐，甚至带有活人的弹性光泽。皮下嵌着复杂纹路，呈蛛网状蔓延，中心一点红芒微闪，与铁铲上的符号同频脉动。
他停步，右手握紧短刀，左手悄然探入怀中，再次确认避魔符的位置。他调整呼吸，尽量让每一口空气都经过鼻腔缓慢过滤，防止吸入过多异样气息。
就在这时，古尸胸口的红光忽然一滞。紧接着，整具尸体的头部微微抬起。
空洞的眼眶对准洛玄的方向，虽无瞳孔，却让人无法忽视那种“注视”的存在。片刻后，红光恢复跳动，频率加快。
他察觉到体内的震颤也随之加剧，不再是被动共鸣，而是主动呼应。仿佛他的“废灵根”在试图与那纹路建立连接。他强行压制，以铁铲拄地，借金属传导分散部分压力。铲头与岩石摩擦，发出短促刺响。
他低头看向脚下。
石板缝隙中，有极细的红线蜿蜒而出，像是从古尸身下延伸出来的根须，正悄无声息地爬向他站立的位置。他缓缓移动右脚，避开那线，同时将火堆余烬踢散，用灰烬在身前划出一道断续隔离带。
火灭了。黑暗瞬间吞没石厅，只有古尸胸口的红光仍在闪烁，越来越亮。
洛玄背靠岩壁，短刀横于胸前，目光死死锁定那具尸体。他知道不能再近一步，但又不能后退。周虎派他来清理焚骨坑西侧，可眼前这具古尸根本不是普通遗骸，它是被刻意安置在此的，且与他手中的铁铲有着某种未知关联。
他想起昨夜地裂时，炭灰自动聚拢的景象。
那时他还以为是风的作用。
现在他明白，那是感应。
是这具尸体，在呼唤同类。
他缓缓抬起左手，隔着衣料按住丹田位置。那里不再是单纯的震颤，而是有种东西正在苏醒，像是封印多年的门户，正被外界信号一点点推开。
他咬牙，将短刀插入地面，用身体重量压住刀柄，防止自己失控上前。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感知被放大。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骨粉在地面爬行的沙沙声，听见古尸胸口红光跳动时发出的低频嗡鸣。那声音与昨夜灰烬震动完全一致，只是更加清晰，更加……古老。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古尸依旧静坐，白布未动，红光稳定。
他伸手摸向铁铲，指尖触及纹路时，那符号竟微微发热。他猛然缩手，却发现掌心留下一道短暂红痕，形状正是那个圆环中心一点。
远处，通道入口的方向，隐约传来碎石滚落的声音。他拔出短刀，重新插回腰带，铁铲背回肩上。动作缓慢，却不带丝毫慌乱。
他站在原地，面向古尸，等待来者。刀柄上的裂痕，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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