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两头,洛玄自然不知楚瑶与李长老的截然反应。此时的他意识正从撕裂的黑暗中浮起,像沉入深潭的人一下子浮到水面。他睁开眼,视线模糊了一瞬,随即聚焦。
他躺在一块冰冷石台上,身下是刻满纹路的黑岩,触感如寒铁。他立即打探自身,四肢完好,经脉通畅,体内那股自陨骨洞古尸胸口汲取的暖流仍在丹田深处缓缓流转,护住心神。
他用眼角扫视四周,头顶无天,只有高耸的穹顶隐没在幽蓝微光里。八根巨柱环绕而立,柱身布满暗红魔纹,线条扭曲如锁链缠绕骨骼,与他在古尸胸口见过的图案同源。那些纹路并非雕刻而成,更像是从石头内部渗出,随着某种节奏微微明灭,如同呼吸。
祭坛中央,一枚猩红物体悬浮半空,约拳头大小,形如凝固的心脏。它虽然不发光,却让整个空间的光线向其弯曲,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在无声地朝它倾斜。每一次极其轻微的脉动,都引得空气中泛起涟漪般的波动,让人感觉一种更原始、更沉重的力量,压在皮肉之下,直抵骨髓。
洛玄的丹田忽然一紧。那处被称为“废灵根”的所在,从未如此活跃过。它不像寻常修士灵根那般温顺蓄力,反而像一头被惊醒的凶兽,在血肉深处低吼、冲撞。每一次震动,都牵动全身经络,带来一阵近乎痉挛的抽搐。他咬牙,掌心按住小腹,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这不是痛,也不是胀,而是一种……归属感。
仿佛那猩红之物本就该在那里,而他的身体,正本能地想要迎上去。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低头看向左手。掌纹间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黑痕,那是进入葬魔渊后沾染的魔尸余毒,寻常杂役碰之即腐。可此刻,那黑痕竟在缓慢消退,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吞噬。他猛然想起在渊底清理古尸时,指尖无意划过纹路,那一瞬涌入体内的能量并未排斥他,反而顺势沉入丹田,与“废灵根”融为一体。
当时只道侥幸,如今看来,是这具身体,早就与某种东西产生了共鸣。
他缓缓坐起,动作极轻,生怕惊动这诡异的空间。石台边缘距中央悬浮物约十步,每一步地面都嵌有同心圆状符文环,越靠近中心,符文越密集,颜色也由灰转赤。他注意到,自己躺的位置恰好位于最外圈的起点,像是被人精准放置于此。
风没有来,火没有声,四壁静得能听见血液流动的细微声响。
他抬起右手,试探着向前伸去。指尖刚越过石台边界,空气中骤然传来一股阻力,像是撞上了一层粘稠液体。与此同时,中央的猩红物体轻轻一震,一道极细的红丝从其表面逸出,悬停半空,随即崩断。
洛玄迅速缩手,心跳加快。不是攻击,也不是警告,更像是……回应。
他盯着自己的手掌,刚才那一瞬间,丹田里的躁动几乎要破体而出,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催促他继续前进。可多年底层挣扎教会他一件事:越是看似自然的牵引,越可能是致命的陷阱。宗门不会告诉你真相,命运也不会给你第二次选择的机会。
他闭眼,调息三轮,将体内翻腾的气息强行压下。再睁眼时,目光已恢复冷静,他开始回忆。
阵法启动前的红光漩涡,脚下大地裂开黑色缝隙,楚瑶的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是一阵无法抗拒的吸力,将他卷入扭曲的空间通道。那一刻,他以为自己会粉身碎骨。没想到醒来,竟置身于一座明显不属于葬魔渊范畴的祭坛之中。
而这座祭坛,似乎认得他。
他站起身,脚步落在符文环上,发出一声轻响。声音不大,却像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激起无形波澜。四周石柱上的魔纹同时亮起一线,光芒顺着柱体向下蔓延,最终汇入地面符文环。一圈赤色光晕以他脚底为中心扩散开来,持续三息后熄灭。
祭坛……激活了?
他不动,任由那股波动掠过全身。没有伤害,也没有奖励,就像一次例行检测。片刻后,一切归于平静,唯有中央的猩红物体依旧微微起伏,频率竟与他方才调息的节奏隐隐同步。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作为被宗门判定为“废灵根”的杂役弟子,却被直接传送到了这个连宗门高层都未必知晓存在的地方——一个连通上古遗迹的祭坛。
为何会选择他?答案只有一个:它感知到了他体内的东西。那个被所有人嘲笑为“无法修行”的“废灵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曾搬运魔尸、清洗污血的手,此刻竟隐隐发烫,像是握住了某种不该属于他的权柄。他没有冲动,也没有退缩,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从深渊爬出的石像。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事再也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