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灰沙扑在岩壁上,发出细碎的刮擦声。洛玄的手还按在石地上,掌心传来一阵比先前更清晰的震颤。他眉头一拧,体内刚运转到肩井穴的一缕魔气立刻调转方向,沉入丹田,将正在修复的经脉暂时封住。这具身体才刚刚开始适应吞噬魔气的节奏,强行催动只会撕裂尚未稳固的脉络。
他起身,动作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得稳实。洞口外的天色变了。不是阴云压境的那种暗,而是从深渊底部往上翻涌的黑,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染透整片视野。空气变得厚重,呼吸时肺部有轻微的滞涩感。
他站在洞口边缘,眯起眼。远处一座由魔尸堆叠而成的小山突然向内塌陷,地面裂开一道斜口,深不见底。紧接着,一股浓稠如液的黑色气流从中喷出,贴着地表横扫而过。所经之处,岩石表面迅速发黑、剥落,几根残存的枯骨瞬间化为粉末。
那是渊眼。
他认得玉简里提过的描述——封印松动时,地脉节点会暴露,魔气不再散逸,而是成股喷涌。那种浓度,足以让普通修士三步之内神魂溃散。
他退回洞内半步,从怀中取出一片干枯的避魔叶碎片。叶片边缘早已焦黄,是他前日在一处倒塌的药架下捡到的残渣。他指尖微动,一丝极细的魔气缠上叶面,轻轻托起。
避魔叶刚悬至洞口,便发出“嗤”的一声轻响。三息不到,整片叶子蜷缩、焦黑,碎成数段飘落。
毒性强至此,已非寻常修炼可承受。若继续留在这里吸纳游离魔气,不出半日,五脏六腑都会被侵蚀。但他也清楚,这种级别的魔气泄露,意味着葬魔渊的整体结构正在瓦解。地脉能量紊乱,连带着渊核的稳定性也会动摇。那些藏在深处的完整渊核,或许很快就会因压力失衡而自爆。
他低头看了眼腰间的油布包。那块猩红碎片还在,温热未散。现在动用它,等于在风暴中心点燃篝火,极易引来巡渊者的注意。可若不动,等环境彻底崩坏,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他没犹豫太久。右手探入怀中,将短刀握紧。刀身经过一夜魔气滋养,锈迹尽去,刃口泛着冷光。他拇指在刀脊上缓缓划过,确认每一寸都无损。这是他唯一的武器,不能出错。
再抬头时,他的视线锁定了渊眼方向。那里的黑气已形成一道旋转的柱体,向上冲入云层,搅动得天幕扭曲。更远处,原本静止的几处魔尸堆也开始微微晃动,像是被某种频率共振唤醒。
他缓步退出洞府,沿着北坡斜面向上攀行。脚下的岩石松动,每踏一步都有碎石滚落深渊。他不敢走得太快,也不敢停留太久。经脉里的魔气始终保持循环,但只维持在最低警戒水平,既不让身体僵滞,也不引发额外波动。
爬到一处突出的岩台,他停下。这里地势较高,前方视野开阔,能看清渊眼喷发的范围。他背靠石壁蹲下,左手按地,再次尝试感知深层地脉。这一次,他刻意放慢意念,像探针一样一寸寸往下延伸。
三丈、五丈、七丈……到了九丈深处,信号突然中断。不是因为感知力不足,而是那里的能量场太过混乱,如同沸水翻腾,根本无法分辨走向。他收回手,指节微微发白。
地脉断了。原本有序流动的能量网络正在分崩离析,就像一张被火烧穿的网,只剩下零星跳动的节点。这意味着整个葬魔渊的修炼体系即将失效。那些靠吸收散逸魔气进阶的修士,很快就会失去根基。
他忽然想到杂役堂的其他人。那些和他一样被判定为废灵根、只能在这片死地做苦役的人。他们没有渊核,没有功法,甚至连基本的防护手段都没有。一旦崩塌开始,最先死去的就是他们。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这不是他该管的事。他本可以趁乱离开,找个更隐蔽的地方继续修炼。可他知道,如果此刻退走,等同于放弃唯一能验证自身潜力的机会。这地方虽险,却是目前最适合他成长的环境。只要能在崩塌前掌握更多控制力,哪怕只多提升一成,未来面对宗门追杀时,活下来的可能就大一分。
他解开腰间油布,看了一眼那块猩红碎片。裂纹似乎比之前更深了些,内部的黑光游走得更快。他重新包好,系回原位。暂不用它,但也不能丢。
风势越来越强,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几处他曾标记为安全落脚点的岩洞,此刻已有明显的裂缝贯穿顶部。其中一处甚至已经开始坍塌,碎石不断坠入下方黑暗。
他抬手,将一缕魔气注入右眼。视线顿时穿透灰雾,看得更远也更清。渊眼周围的喷发范围扩大了近一倍,黑气柱的高度已接近中层平台。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两个时辰,就会波及他所在的区域。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走了几步,站到岩台最前端。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下沉。体内魔气缓缓调动,在四肢百骸中形成一张隐秘的支撑网。这是他在昨夜摸索出的防御姿态——不主动出击,也不被动承受,而是让能量在体内循环流转,随时准备应对冲击。
远处,渊眼猛然一颤。
一道比之前粗壮数倍的黑浆从裂口中喷射而出,直冲天际。轰鸣声终于传来,低沉如大地呻吟,震得脚下岩石簌簌抖动。他瞳孔一缩,立刻察觉到空气中魔气浓度骤升。皮肤表面泛起细微刺痛,像是被无数根针轻扎。
他不动。
双手垂在身侧,十指微张。短刀依旧藏在袖中,未出鞘。他知道,现在不是战斗的时候。真正的威胁还未显现。这种级别的能量释放,不可能只是自然崩塌。背后一定有东西在推动。
他盯着那道冲天黑柱,眼神渐冷。
就在那一刻,他感觉到丹田中的“废灵根”轻轻跳了一下。不是疼痛,也不是兴奋,而是一种……共鸣。仿佛深处有什么东西,正通过地脉的震颤,向他传递某种信息。
他呼吸一顿。
还没来得及细查,脚下大地猛地一沉。岩台边缘出现一道新裂痕,迅速向他立足之处蔓延。碎石开始滑落,露出下方空洞的黑暗。
他向左跨出一步,避开裂口。身形未稳,第二波震动又至。这次来自正前方,力量更强,直接将他推得后退两步,脊背撞上一块凸起的岩石。
他咬牙站定,双足发力嵌入石缝。风更大了,夹杂着腐臭与金属般的腥气。天空完全黑了下来,唯有渊眼所在的位置,亮起一圈暗红色的光晕,像是大地睁开了眼睛。
他抬起头,望着那片吞噬光线的黑暗。
手指缓缓收紧,扣住了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