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瑶的左腿已经完全失去知觉，灰白的皮肤从伤口边缘向大腿蔓延，像冬日里结霜的枯藤。洛玄将她半扶半拖地挪到一块巨岩之后，动作没有丝毫迟疑。他抽出短刀，在岩壁上划出一道浅痕，随即把楚瑶的手按在凹槽处：“别出声。”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吞没。
他自己则伏低身形，贴着石棱向前滑行。西坡裂谷的地面布满断裂带，脚下碎石松动，每一步都需试探。空气中魔气浓稠如雾，呼吸间带着铁锈般的腥味。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楚瑶的气息越来越弱，像一盏油尽的灯。
前方三十丈外，三道人影背靠岩壁，正与数道残魂对峙。剑光闪烁，符箓炸裂，却只能短暂逼退那些无面黑影。其中一人手持断剑，肩头血流不止，嘶声怒吼：“再逼上来，我炸了这枚渊核碎片！”他掌心托着一块指甲大小的漆黑晶体，表面裂纹密布，渗出丝丝黑气。
洛玄停下脚步，隐在断崖阴影中。他认得那人——玄阳宗外门执事弟子周岩，半月前在葬魔渊外围抢夺散修所得的渊核碎片时，当众踩碎对方手掌，冷笑说：“你们这些贱命，连做祭品都不配。”当时他还躲在人群后，听着那散修哀嚎至死，未敢抬头。
此刻周岩满脸血污，眼中全是惊惧。他身旁两名同门也已灵力枯竭，护体光罩明灭不定。一道残魂猛然俯冲，撞上光幕，轰然炸开。冲击波掀翻其中一人，他滚落斜坡，还未爬起，就被两道残魂同时扑中，身体瞬间干瘪，倒地时只剩一层皮囊裹着枯骨。
“救我们！”周岩看见洛玄的身影，猛地扭头嘶喊，“玄阳宗不会亏待你！你是杂役出身，若救下我等，可入我宗外门，享资源供奉！”另一名修士喘着粗气附和：“我们都来自葬魔渊……你不该见死不救！”
洛玄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记得自己也曾被人这样呼救过。三年前在青冥宗药园，一名同为杂役的少年因误触禁阵被执法堂追责，跪在地上求他作证清白。他刚开口，就被周岩一脚踹倒，冷笑着说：“杂役的话，连狗都不听。”
那时他低头沉默，任由那人被拖走，再未出现。
现在轮到他们了。
他缓缓摇头，嘴唇微启，声音平静得如同叙述一件无关之事：“你们不是说……葬魔渊里的都是死人吗？”
语毕，他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疯狂的咒骂：“你这废物也配谈生死？我玄阳宗早该把你炼成渊核！”话音未落，一道残魂穿透其咽喉，周岩的叫骂戛然而止。他瞪大双眼，手指痉挛般抓向喉咙，却什么也抓不住。生命力急速流逝，皮肤迅速灰败，整个人佝偻下去，像被抽空的皮囊。
最后一名修士试图逃窜，刚迈出一步，三道残魂从不同方向扑来，将其团团围住。他挥剑斩出最后一道剑气，只劈散一道残影。其余残魂瞬间穿体而过，他僵立原地，瞳孔扩散，随即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脊椎发出脆响，整个人塌陷成一堆枯骨。
洛玄没有回头。
他回到巨岩旁，一把将楚瑶拽起，架在肩上继续前行。她的体温正在流失，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他加快脚步，沿着裂谷边缘向深处移动。地面越发破碎，有些地方仅容单足踏过。他踩稳每一块凸起的岩石，手臂肌肉紧绷，支撑着两人重量。
途中经过一片塌陷区，地上散落着几具尸体，皆是此前逃亡者。有人手中还握着断裂的兵器，有人脸上凝固着临死前的恐惧。其中一具尸体穿着玄阳宗服饰，胸口插着半截断矛，矛柄刻着“镇魔”二字。洛玄瞥了一眼，继续前进。
他知道这些人为什么死。
不是因为不够强，而是因为他们还相信某些东西——宗门规矩、同门情谊、正道庇护。他们以为只要报出身份，就能换来一线生机。可在这片崩塌的葬魔渊里，没有身份，只有猎手与猎物。
他曾也是那个相信规则的人。
如今他不再信了。
穿过一段狭窄通道后，前方出现一处缓坡，坡顶隐约可见一个山洞入口，被半塌的巨石遮挡大半。那是他之前标记的临时藏身处，尚可避风挡煞。只要抵达那里，或许能为楚瑶争取一丝喘息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