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稍微止息,腐叶与尘土却仍飞舞。
苏婉清以肘支地,缓缓坐起。
她先抬手,以指尖抹过鬓边。
那动作轻得像在御苑里扶正一朵将坠的玉兰,却在指背留下一道泥痕。
泥与血污于她,不过是猎场里该有的尘色,她眉峰未蹙,只轻轻一弹,便将碎叶掸落,仿佛拂去的仅是晨间露水。
接着,她屈膝,单足点地,腰身一挺,整个人便如离弦之箭般立起。
鹿皮小靴虽溅满泥浆,却掩不住靴尖那粒南珠的微光。
靴跟触地时“哒”的一声,短促、清亮,像宫漏第一声更点,瞬间把慌乱压下。
她先不奔逃,也不呼救,而是垂眸审视自己。
右裾的黑血已凝成暗紫的痂,银线海棠被蚀得只剩枯枝。
她抬手,抽出腰间束带,那条原本轻软的月白软鞭,鞭梢在空中抖出一声锐响,如凤羽乍展。
鞭身旋舞,卷起地上残叶,将衣角泥污尽数扫净,动作优雅得像在御前舞一曲《霓裳》。
随后,她左手一撩散落的鬓发,五指如梳,发辫重新归拢,紫绦在指尖绕两绕,便紧束成利落的高马尾。
碎金步摇已坠,她便以鞭柄为簪,轻轻别住发髻。
乌发衬着微汗的雪肤,愈显凛然。
侍卫们仍在惊惧,她却抬眸,目光越过他们,落在被钉于矛杆上的柳修仪。
那曾经与她同席赋诗、纤手分茶的女子。
苏婉清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悲悯,转瞬化作冷冽。
“退后三步,收矛。”
声音不高,却带着金枝玉叶自幼磨砺出的威仪。
侍卫们本能地脚跟一磕,矛杆斜收,却仍戒备。
苏婉清踏前一步,鞭柄在掌心一转,鞭身如活物缠上她前臂,鞭梢低垂,血珠顺着鞭纹滚落,似一串新绽的朱砂梅。
她微微昂首,猎场的风吹起她未染尘的左袖,露出软甲下一线霜雪似的腕骨。
肩背笔挺,颈项修长,像一柄未出鞘的玉剑。
紫衣猎装虽残,却在她身上显出另一种贵胄的凌厉,仿佛宫阙千重、朱甍万瓦都凝在这道剪影里。
她侧首,对侍卫淡淡吩咐:
“取弓来。”
两字出口,已有内侍捧上皇帝亲赐的雕弓。
弓身缠金,弦是冰蚕丝。苏婉清左手执弓,右手扣弦,臂与肩拉出一道极美的弧。
那弧度曾在御苑射柳、曾在春宴穿花,此刻却对准了昔日同僚。
弓如满月,弦似霜雪。
她指节微紧,眸光冷而静,像一泓映着星火的冰湖。
“柳氏,”她低声道,语气仍带后宫礼数,“你失仪了。”
箭未发,风先止。
整个猎场,仿佛都在等她这一箭,等她以皇室之威,为这场诡谲写下最后的优雅句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