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场深处,残阳最后一抹金线被山脊吞没,暮色像一匹玄纱悄悄覆下。
铜炉里的火舌还在跳,映得她半张侧脸如暖玉,半张却浸在阴影里。
卸甲的敕令方下,两名尚仪趋前,指尖微颤,替她解金丝绦、卸鲛绡软甲。
甲叶次第开合,声如碎冰。
每落一片,便在绒毯上积出一小洼汗迹。
那是她方才纵马三匝、射杀赤狐时蒸出的香汗,带着体温与马革、血腥、草汁混成的辛甘,竟比御炉龙涎更幽、更野。
软甲尽褪,贴身只剩月白生绢中衣,被汗湿得微透,贴在锁骨与胸骨之上,像雪夜月光透窗棂,映出底下最纤细的青络。
尚仪捧来那件浅紫春衫。
仍是早间出猎时所着,裂口处已用同色丝线补成暗纹梅枝,针脚细若游丝,却在火光下闪出极锋利的金芒,像一道被金丝缝合的旧伤。
她抬臂穿衣,腋下的汗珠因这一举滚落,沿胁线滑至腰窝,被衣料一吸,只剩一点微凉。
风自猎场尽头吹来,带着焦草与夜合花交杂的腥甜,掠过她尚带汗意的颈背,顿时激起一层细栗。
那粒汗珠便顺势没入衣领深处,像一颗坠入暗河的星子。
紫衫整好,她俯身掬一捧铜盆里的雪水。
水纹碎裂,倒映出一张被火与汗蒸得微红的脸:眉峰仍沾几点飞灰,像远岫未散的烟;唇因弓弦勒出的血痕而愈艳,宛如雪里点朱砂。
十指浸入水中,指节上的血痂遇冷收缩,露出比肤色更浅的一道线,像新裂的瓷。
尚仪捧镜。
铜镜背面雕着一对鎏金鸾鸟,镜面却冷得像古井。
她抬眼,镜中人与自己对视。
瞳仁深得映得出背后火把的焰尖,而那焰尖在她眸底缩成一粒极小的绿光,似井底升起的鬼灯。
只一瞬,便被垂下的长睫遮住。
最后一粒紫玉扣系好时,鼓声恰动。
她翻身上步辇,照夜被金勒牵于后,鬃尾汗湿,一步一落花。
风过时,紫衫贴体,汗香与炉香交杂,竟比御苑千株夜合更为幽甜,引得铜驼街上的少年竞相攀灯,以望“天人”。
金吾开道,千炬如昼。
春猎的旌旗尚未卷,御前铜鹤已衔香,自丹凤门至含元殿,一路龙涎沉水,焚作十里不散的暖雾。
长安百姓夹道,皆以绛纱覆灯,映得夜色如绛河倒泻;歌吹四起,琵琶羯鼓,声声叠作“万岁”。
苏婉清卸甲换袍,仍着那件浅紫春衫,裂口已补,却在灯影下显出暗纹。
像一道被金丝缝合的旧伤。
她乘步辇而入,照夜被金勒牵于后,鬃尾汗湿,一步一落花。
风过时,紫衫贴体,汗香与炉香交杂,竟比御苑千株夜合更为幽甜,引得铜驼街上的少年竞相攀灯,以望“天人”。
皇帝御立于龙尾道,金袍曳地,亲执七宝琉璃盏,盏中浮着碎冰与早桃。
与围场中递给她的一盏,恰成一对。
他抬手,广袖垂云:“朕以四海为樽,敬卿一人。
”
百官伏呼,声浪如潮,却掩不住更漏里那一滴。
更漏一声,似有一枚极小的黑钉,在她心脉深处轻轻敲了一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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