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钟动，春阳正烂。
丹凤门外，万民塞巷，珠帘绣幕自朱雀大街一路张至龙尾道，灯楼未起，彩幄先悬，映得青砖如染朝霞。
长安令率六街子弟，各执金漆鼓、紫檀笳，鼓点一起，声遏浮云。
鼓面上新绘的春海棠，被鼓槌震得片片飞红，像替满城花树提前凋零。
金吾卫夹道，银戟如林；戟刃却用绛纱缠了刃口，不许寒光惊了百姓。
老稚肩摩，争持绛绢小旗，旗上绣“昭华”二字，笔势取自皇帝御书，墨犹未干。
有胡姬登楼，旋舞柘枝，衣带掷下，缠住少年郎的幞头；郎君仰头大笑，笑声混着驼铃，一路滚到宫门下。
苏婉清乘金根步辇，紫衣外又披一领烟罗纱，纱长七尺，后摆曳地，由八名内侍轻捧，仿若浮波。
日光透过纱罗，照见她颈侧汗珠，粒粒如碎星。
辇过之处，万民俯呼“万岁”，呼毕又呼“千岁”，声浪层层推高，竟把御道两侧新栽的杏树震得花雨纷飞。
花瓣沾了她的汗，贴在鲛绡裂口处，像以花为缀，却无人知那是伤口。
有白发老翁跪献玉斝，斝内盛新丰酒，浮一瓣早桃；她俯身接斝，指尖与老翁皱纹一触即分，凉汗留在老人掌心。
老翁抬头，只觉掌中那滴汗竟冷如初秋水，未及细想，已被后浪般的人潮拥退。
照夜被牵于辇后，鬃尾结紫绫，绫上缀百颗南珠，珠随马蹄起落，溅起碎光。
小儿奔突，欲摸马尾，被母亲一把揽回，孩子哭，母亲笑，笑声里喊：“莫惊昭华娘娘的龙驹！”。
话音未落，照夜忽长嘶，嘶声裂云，似在替主人哀歌。
然而鼓太响，人太欢，那声嘶被吞得干干净净。
至丹凤门下，皇帝亲率羽林郎出迎。
门楼七重，金钉万颗，在日照下如火海；门洞幽深，像一张含光的巨口，专噬归人。
皇帝伸手扶辇，龙袖垂落，袖里龙涎香与她的汗香交缠，一时竟难分君臣。
他低声，只有她听得见：“朕以长安为锦，为你绣一世荣华。
”
她微笑，汗水顺鬓角滑入领内，与锁骨下的灰青交汇，像一条暗河终于流到海。
此刻，宫门内外，鼓声、呼声、花香、汗香，汇作同一句话。
“昭华皇贵妃千岁千岁。
”
而那句话的余音未散，丹凤门已缓缓阖起。
阖门声重若千钧，像替盛世轻轻盖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