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的曙光如同稀释的胭脂,一点点染上苏宝顶的雪冠。那巍峨的山体渐渐显露出青灰色的轮廓,终年不化的冰雪在晨曦中泛出清冷的光泽,宛若天神遗落人间的一面宝镜。凉风界的山脊线最先被点亮,凌厉的峰刃切割着流云,发出呜呜的风啸,将一夜的阴霾缓缓吹散。
戴英东站在戴家老屋的院门前,一夜未眠的双眼布满血丝,却异常清亮。昨夜山谷中的惊心动魄,那傀仆僵扑而来的青灰指爪、深山处那声震彻山谷的邪异咆哮、以及最后时刻跛脚母虎挣脱束缚时投来的复杂一瞥,都在他脑中反复回荡。岳父张法祥临终那句“莫追”的深意,他此刻又明白了几分——要追索的,绝非仅是兽踪。
“英东。”张春莲轻唤一声,将一件厚实的夹袄披在他肩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粥里埋着金黄的荷包蛋,“趁热吃。爹以前常说,天大的事,也要吃饱了才有力气扛。”
戴英东接过碗,粥的热度透过粗瓷碗壁熨帖着掌心。他望着妻子眼底同样的忧虑,低声道:“春莲,我可能得去一趟龙泉寺。”
张春莲手微微一颤,随即镇定下来:“是为了昨夜的事?你怀疑……和寺里有关?”
“说不准。”戴英东摇头,目光投向远方云雾缭绕的龙泉山方向,“但那邪阵、那傀仆,绝非寻常山野精怪的手段。岳父生前常与龙泉寺的老住持品茶论道,曾说那寺里有些古老的卷册,记载着山野奇闻、邪祟异术。如今老住持虽已圆寂,但寺中或许还有线索。”他顿了顿,想起昨夜那几乎摄人心魄的邪阵符文,“有些东西,《梅山秘录》里也只是提过名目。”
匆匆用完早饭,戴英东背上弩机,又将岳父留下的那面绣着符咒的猎旗仔细叠好揣入怀中。张春莲默默将一包盐炒黄豆和几个烤红薯塞进他的行囊:“早去早回。寺后的舍利塔林……多年无人打理,你多留神脚下。”
晨雾未散,山路湿滑。戴英东脚步迅捷,心中却如压着巨石。途经一片茂密的杉木林时,他猛地停下脚步。林间空气里,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与昨夜那邪阵如出一辙的腐败气息。他蹲下身,拨开厚厚的落叶,泥土上赫然有一个浅浅的、扭曲的印记,不像任何已知兽类,倒像是用那困灵桩随意戳刺而成。
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曾在昨夜途经此地,方向似乎也是朝着龙泉山。
戴英东的心提了起来,加快脚步。越靠近龙泉山,山势越发清奇,古木苍翠,鸟鸣清越,但那丝若有若无的邪气却像是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他,也警示着他。
龙泉山终于矗立在眼前。山腰处,龙泉寺的青瓦飞檐在绿树掩映中露出一角,显得宁静而祥和。寺前,那两棵百年银杏和一棵虬枝盘结的老榉木静静伫立,金黄的叶片在晨光中如无数小扇子轻轻摇动,沙沙作响。清澈的泉水从寺前的石洞中潺潺流出,水声淙淙,偶尔夹杂着一两声深沉的、宛若龙吟的怪响,更添古寺幽深之意。
然而,戴英东却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太静了。往日这时辰,早有勤快的沙弥或是附近前来祈福的村民走动,今日却寺门半掩,门前石阶落着几片未被清扫的落叶。
他握紧弩机,悄无声息地靠近。推开半掩的寺门,院中空无一人,只有香炉里残留的几缕冷烟,散发着淡淡的檀香气,试图掩盖着什么。地面似乎被打扫过,但在角落石缝间,戴英东的眼角瞥见一点暗沉的色泽——是血迹!已经干涸发黑,但绝错不了。
他心中警铃大作,身形一闪,隐入大殿的廊柱之后。目光锐利地扫过整个院落。大殿内佛像庄严,蒲团整齐,看似一切如常。但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通往后山舍利塔林的那道月亮门上。门边的白墙之上,有一道不起眼的擦痕,淡淡的灰黑色,像是某种沾满污秽的东西匆忙经过时蹭到的。
戴英东屏住呼吸,猫着腰,如一道轻烟般穿过庭院,来到月亮门前。塔林就在门外,十余座石塔在晨光中静默矗立,最古老的那座布满苔藓,显得斑驳沧桑。塔林间的空地上,泥土有明显被翻动过的痕迹,虽然被人用脚粗略地抹平,但在戴英东这等老猎人眼中,无异于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被翻动过的地方,目光如炬,搜寻着任何可能的线索。突然,他在一座明代舍利塔的基座背面,发现了一角被撕碎的黑色布条,与昨夜傀仆身上所穿的材质极为相似!
就在他弯腰欲拾起那布条时,眼角余光瞥见塔身一处不起眼的缝隙里,似乎塞着什么东西。他用匕首小心挑出,那是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小物件。
打开油布,里面竟是一枚古朴的青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一个清晰的图案:一座山,山下是一张弩,弩箭却指向山内。图案下方,还有两个极小的古字:“镇”、“龛”。
戴英东的心脏猛地一跳。这图案,岳父张法祥的猎旗一角也有绣!他曾问过含义,岳父只含糊说是祖师爷传下的,与守护山灵有关。而这“镇龛”二字……他猛地想起岳父醉酒后曾提过一嘴,说龙泉寺大殿佛像之下,似乎有一个极古老的“镇物龛”,关乎一方山水安宁,非万不得已,绝不能开启。
难道昨夜那邪祟的目标,并非单纯伤虎或是害人,而是这寺中之物?那傀仆在此徘徊,是在寻找入口?
戴英东握紧钥匙,转身就想返回大殿。就在此时,他身后那座最古老的舍利塔阴影里,一个极其虚弱的声音气若游丝地响起:
“戴……戴家伢子……”
戴英东浑身一凛,弩机瞬间指向阴影:“谁?!”
阴影里,一个浑身是伤、僧袍破碎的老和尚艰难地倚着塔壁,正是寺中仅存的慧明法师。他脸色惨白如纸,胸口微弱起伏,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法…法师!”戴英东急忙上前扶住他。
慧明法师艰难地抬起手,沾血的手指颤抖地指向大殿方向,眼中充满急切与恐惧:“……他们……昨夜……来了……找……找龛……不能开……绝不能……”他猛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黑血,“钥匙……藏好……告诉你爹……当年的……债……来讨了……”
话未说完,慧明法师头一歪,手臂垂落,彻底没了声息。他的手腕上,有一个清晰的乌黑爪印,并非人类所致。
戴英东轻轻将法师放平,心中巨浪滔天。当年的债?岳父和这龙泉寺,究竟共同守护着怎样的秘密?那邪祟,不仅是外来之敌,竟还牵扯着旧日恩怨?
他收起青铜钥匙,最后看了一眼舍利塔林,目光落在那些被翻动过的泥土上。或许,那下面埋藏的不是线索,而是昨夜未能带走的杀机。
晨钟忽然敲响,悠扬洪亮,回荡在龙泉山间,惊起一群飞鸟。但这钟声却无法驱散弥漫在古寺中的沉重与阴霾。
戴英东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法师安详却带着惊惧的面容,转身毅然走向大殿。佛像宝相庄严,俯视众生,但在那慈悲的目光之下,似乎隐藏着汹涌的暗流。
镇物龛,究竟镇压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