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是谁？！”裴先生的嘶吼还在夜风里回荡，沈佳南刚要开口，眉心忽然一凉。
不是风，也不是血滑落的触感——是某种东西被硬生生抽离的空洞。
她踉跄后退半步，眼前发黑，指尖下意识去摸额头，却只触到一点湿热。抬头时，霍老太已收回紫檀杖，杖尖悬着一滴殷红，如露将坠。
“住手！”程碗幂猛地扑上前，手臂横挡在沈佳南身前，铠甲碎片在皮肉下翻涌，发出金属摩擦般的轻响，“她刚压住井口，你还敢动她精血？！”
霍老太不动，声音沉得像压了百斤沙石：“若不补阵眼，三更未过，阴兵便能借道入城。”
那滴血落下，正中北斗星图缺角。
刹那间，地面七盏虚灯齐燃。六道光柱本就明亮，此刻第七道骤然炸开，金光如瀑倾泻，映得整个庭院如同白昼。砖缝里的青苔都泛出冷光，井沿浮现出细密符纹，一圈圈向外扩散。
“咔。”
一声轻响，却如惊雷贯耳。
枯井深处，最后一根铁链断裂。
那具民国戏子模样的女尸缓缓抬起脸，脖颈上原本漆黑的手指印，竟泛起金光。那光扭曲游走，勾勒出一道古老印记——形似锁链缠绕眼球，又似星辰碎裂之痕。
裴先生立于屋顶，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刺破夜空。
“我等了百年……终于等到这一刻！”他张开双臂，仿佛迎接久别重逢的故人，“你们以为她在救人？不，她才是被封在这里的东西！真正的阵眼，从来不是这具尸体——而是她自己！”
沈佳南站在原地，耳边嗡鸣不止。她低头看着掌心，那道因拘形契留下的金纹正在微微震颤，像是回应着地底某种召唤。
记忆碎片突然闪现——昨夜梦中，月白道袍的自己站在阵心，双手结印，一缕魂光自眉心剥离，沉入地底。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低而决绝：“吾以精血为引，魂为锁，镇尔百年。”
原来那道光，不是打入别人体内的封印。
是她把自己的一部分，钉进了这座阵。
“所以……”她喃喃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不是来破阵的？我是来——归位的？”
程碗幂猛地转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别信他！你现在脑子不清醒，他是在乱你心神！”
“可我的术法是从哪来的？”沈佳南抬眼，目光落在对方脸上，“每夜子时梦见前世，醒来就会用那些符咒……不是天赋，是记忆在召回主人。”
“那就更不能让他得逞！”程碗幂咬牙，“你是活人，不是什么阵眼零件！你想起来也好，想不起也罢，现在站在我后面！”
她往前一步，背脊挺直，铜匣剧烈震动，铠甲自肩胛蔓延至腰侧，青光流转，隐隐有战甲成型之势。
霍老太拄杖静立，银发被风吹得微扬：“我知道她是阵眼，但不能说。一旦点破，夜帝残识便会顺着魂脉反噬，提前苏醒。”
“那你现在为什么敢做？”程碗幂怒视过去。
“因为她已经启动了第七式。”霍老太缓缓道，“拘形契完成那一刻，封印松动，命格脱离生死簿掌控。再不说破，整座阵都会崩。”
沈佳南没再说话。她望着那口枯井，黑雾不再外溢，反而向内收缩，仿佛井底有个巨口正在缓缓张开。
裴先生手中的《生死簿》忽然自动翻页，停在空白一页。墨迹缓缓浮现，字迹猩红：
**“阵眼已启，星痕裂，夜帝分身，将临。”**
风停了。
连井底的心跳声都消失了。
只有北斗星图仍在运转，金光流转间，第七星位上赫然出现一道裂痕——细如发丝，却贯穿核心，像被人用刀划破的天幕。
“叮。”
一声轻响，来自沈佳南袖中。她抽出一道黄符，指尖轻捻，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道金线烙在掌心。
这是昨夜回溯中学到的新术——“断念诀”，专破魂契类邪法。但她不确定，能不能斩断自己设下的封印。
“你以为你能控制一切？”裴先生冷笑，“你不过是一把钥匙，打开门后，谁主生死，早已注定。”
“那你呢？”沈佳南忽然抬头，“你费尽心思逼我归位，到底想换谁进来？”
裴先生嘴角一僵。
就在这一瞬，井口黑雾猛然一缩，随即喷涌而出！
一道模糊身影从雾中踏出，脚踩井沿，身形瘦长，披着残破黑袍，左眼空洞，右眼泛着幽蓝冷光。它没有脸，只有一道横贯头颅的缝，像是被人用针线强行缝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