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务府的清洗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让整个宫廷为之战栗。几个昔日里颇有脸面的管事太监和官吏被拖出宫门时凄厉的哭喊声，似乎还在宫墙间隐隐回荡。凤仪宫的威望，在无声无息中攀升至一个新的高度。
然而，沈清漪却并未有丝毫松懈。她深知，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绝不会坐以待毙。表面的平静之下，往往藏着最致命的漩涡。
这日，她正于小书房内临摹字帖，试图让有些纷杂的心绪沉淀下来。流萤轻手轻脚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欲言又止的犹豫。
“娘娘，”她低声禀报，“奴婢方才去尚食局取份例，回来时……在御花园的假山石后，瞧见柳贵妃身边的大宫女揽月，正与一个面生的小太监低声说话，神色鬼祟。奴婢隐约听到……似乎提到了‘国公爷’、‘边关’……还有‘弹劾’什么的。”
沈清漪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墨汁险些滴落在宣纸上。她缓缓放下笔，抬眸看向流萤，目光锐利如刀：“可看清那小太监模样？是哪一宫的？”
流萤努力回想，摇了摇头：“距离有些远，看不清正脸，看服饰像是……像是前头洒扫处的低等太监，没什么特别。但能和揽月搭上话，定然不简单。”
国公爷……边关……弹劾……
这几个词串联在一起，指向性再明确不过。柳贵妃沉寂了这些时日，果然没有闲着。她动不了后宫根基已稳的皇后，便要将矛头指向宫外的沈家！而边关，正是父亲沈霆舟如今坐镇之地，也是最容易被人做文章的地方。
“看来，有人是迫不及待地想将这潭水搅得更浑了。”沈清漪用帕子慢慢擦拭着指尖并不存在的墨渍，眼神冰冷，“柳氏自身难保，还敢行此险招，背后定然有人指点，或是许了她天大的好处。”
会是谁？是那些在内务府利益受损的朝臣？还是……一直冷眼旁观，甚至乐见其成的皇帝萧景琰本人？他想借此进一步试探沈家的底线，还是想顺势打压？
“娘娘，我们该怎么办？要不要告诉国公爷，让他早做防备？”流萤急切地问道。
“不急。”沈清漪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敌暗我明，贸然动作只会打草惊蛇。父亲在边关，行事自有分寸，岂是几句风言风语能撼动的？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弄清楚，他们到底想用什么罪名，又从何处着手。”
她踱步到窗前，看着外面日渐浓郁的春色，心中念头飞转。柳贵妃通过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传递消息，说明其联络的渠道十分隐蔽，且不愿动用自己宫中明显的力量。这反而给了她机会。
“流萤，”她转过身，吩咐道，“这两日，你多留意那个与揽月接触的小太监，弄清楚他的活动规律，经常去哪些地方，与哪些人交接。记住，只需远远看着，记录下來，切勿靠近，更不可惊动他。”
“是，娘娘！”流萤神色一凛，立刻领命。
接下来的两日，凤仪宫表面一切如常，沈清漪依旧每日处理宫务，接见嫔妃，甚至还有闲情逸致赏了一场御花园初开的牡丹。但暗地里，流萤带着两个绝对忠心的心腹小太监，如同最耐心的猎手，悄无声息地布下了监视的网。
很快，消息传了回来。那个小太监名叫小顺子，确实在洒扫处当差，平日里沉默寡言，并不起眼。但他每隔两三日，便会借故去一趟位于皇宫西北角的废苑附近，那里靠近杂役房，人员混杂，守卫也相对松懈。而每次他去那里不久后，总会有一个穿着普通民夫服饰、负责运送宫中垃圾出宫的人，也从那附近经过。
“垃圾车……”沈清漪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倒是条传递消息的好路子，混在秽物之中，谁能察觉？看来，宫外接应的人，就在那垃圾运送的线路上。”
线索似乎清晰了一些，但依旧无法确定宫外之人是谁，以及他们具体的阴谋。
就在沈清漪思索着是否要动用沈家在宫外的人手，顺着垃圾车这条线往下查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打破了僵局。
来人是贤妃。她依旧是一副温婉柔顺的模样，带着亲手做的几样精致点心来给皇后请安。闲话片刻后，贤妃似是不经意地提起：“娘娘，妾身昨日去给太后请安，回来时路过长春宫附近，仿佛瞧见贵妃姐姐宫里的揽月，与永巷那边一个老嬷嬷说了好一会儿话。那老嬷嬷……妾身记得，好像是早年伺候过已故端慧皇贵妃的。”
永巷！那是看管犯错宫人的地方！而端慧皇贵妃，是萧景琰的生母，早逝，在宫中是极大的忌讳。
沈清漪心中猛地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笑道：“许是贵妃心善，关照旧人吧。贤妃有心了。”
贤妃笑了笑，不再多言，又坐了片刻便告辞了。
送走贤妃，沈清漪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柳贵妃的手，竟然伸到了永巷！还牵扯到已故的端慧皇贵妃！这绝非简单的争风吃醋或前朝弹劾那么简单了！她们到底想挖出什么？或者说，想伪造什么？
一个模糊而可怕的念头在她脑海中逐渐成形。若她们是想构陷沈家与端慧皇贵妃之死有关……那这便是足以将整个镇国公府打入万劫不复之地的弑君大罪！
纵然是沈清漪，此刻也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她低估了对手的狠毒与疯狂！
“流萤，”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立刻让我们在永巷的人，想办法查清楚，揽月接触的那个老嬷嬷，究竟是什么人！以及，端慧皇贵妃薨逝前后，永巷那边，可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或流言！”
“是！”流萤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脸色发白地匆匆离去。
沈清漪独自坐在殿内，殿宇空旷，沉香袅袅，却驱不散那无形中笼罩而来的危机感。她原本以为只是一场关于权力和利益的博弈，却没想到，对方一出手，便是要置她与整个家族于死地。
窗外的阳光明媚，她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这宫廷的暗流，比她想象的更加汹涌，也更加肮脏。而她，已无路可退。
接下来，将是一场你死我活的较量。她必须赶在对方的网撒下之前，找到破绽，一击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