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龙涎香的气息比往日更加沉郁。
萧景琰坐在御案之后,指尖正轻轻敲打着那封周御史言辞激烈的弹劾奏章,以及旁边那份沈清漪送来的、字迹工整娟秀的《新政补充疏》。他的脸色晦暗不明,深邃的眸子里仿佛蕴藏着即将来临的暴风雨。
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皆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谁都看得出,陛下此刻的心情,绝不算好。
“皇上,皇后娘娘在外求见。”首领太监高无庸小心翼翼地通传。
萧景琰敲击桌面的手指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情绪。她终究还是来了。比他预想的,要沉得住气。
“宣。”他吐出简短的一个字。
殿门开启,沈清漪逆着光,一步步走入殿内。她并未穿着方才那身庄重的朝服,而是换了一身更为素雅的月白色宫装,发髻间也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子,脸上不着脂粉,却更显得眉目清冽,气质卓然。
她走到御案前,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臣妾参见陛下。”
“皇后此时前来,所为何事?”萧景琰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目光却如同实质般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与探究。
沈清漪并未起身,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坦荡地迎上他的视线:“臣妾前来,一是为前朝弹劾家父之事,二是为宫中近日某些关乎已故端慧皇贵妃的不实流言,向陛下陈情。”
萧景琰眉峰微挑,似乎有些意外她的直接。他以为她会哭诉,会辩解,却没想到她如此冷静,甚至将两件看似不相干的事情一并提起。
“哦?”他身体微微后靠,倚在龙椅背上,做出倾听的姿态,“皇后有何陈情?”
“陛下,”沈清漪声音清晰,不卑不亢,“家父镇守边关二十余载,一生戎马,对陛下、对朝廷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周御史所言克扣军饷、纵兵劫掠、勾结北狄,纯属子虚乌有,恶意构陷!臣妾恳请陛下,彻查此事,还家父一个清白,亦不让边疆将士寒心!”
她顿了顿,继续道,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沉重与委屈:“至于宫中流言,竟敢攀扯已故端慧皇贵妃,更是其心可诛!皇贵妃仙逝多年,乃陛下心中至痛,竟有人敢以此等事兴风作浪,污蔑忠良,搅乱宫闱,其目的,恐怕不仅仅是针对沈家,更是欲动摇国本,其罪当诛!”
她没有具体说明流言内容,但点出了“端慧皇贵妃”和“动摇国本”,足以让萧景琰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萧景琰静静地听着,面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敲击扶手的指尖频率,却微微快了一些。他确实因为那涉及生母的流言而动了真怒,这也是他今日心情如此阴沉的重要原因之一。
“皇后所言,朕已知晓。”他缓缓开口,“边关之事,朕自有考量。至于宫中流言……”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殿内侍立的宫人,那些宫人吓得立刻将头垂得更低,“朕绝不会姑息。”
这话,看似是安抚,实则什么都没承诺。
沈清漪心中冷笑,知道仅凭言语无法打动这位多疑的帝王。她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几份文书,双手呈上:“陛下明鉴。臣妾深知空口无凭,故得知有人构陷家父与散布宫闱流言后,不敢懈怠,暗中查访,偶得些许线索证据,或许能为陛下圣裁提供参考。”
高无庸连忙上前,接过文书,恭敬地放到萧景琰面前。
萧景琰目光落在那些文书上,第一份,是周御史之子圈占民田、逼死人命的状纸副本和苦主证词;第二份,是兵部侍郎郭允门人向周御史秘密输送银钱的票号记录;第三份,则是关于永巷那位老嬷嬷品行不端、曾被惩处的档案记录,以及她侄子犯罪在押的案卷摘要。
证据不算非常多,却如同几把精准的匕首,瞬间刺破了笼罩在真相之上的迷雾!
萧景琰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拿起那份票号记录,看着上面清晰的款项、日期和经手人印记,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兵部侍郎郭允!他竟然也牵扯其中!还有周御史……好一个道貌岸然的言官!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怒极。但帝王的城府,让他强行压下了立刻发作的冲动。他抬起眼,再次看向跪在下面的沈清漪,目光变得更加深沉难测。
她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查到如此关键的证据……这份心计,这份手段,这份在深宫中依旧能调动起来的力量……实在令人心惊!
她献上这些证据,是表忠心?是示弱?还是……在向他展示肌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