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的朱门在柳氏凄厉的哭喊声中轰然关闭,如同一个时代的终结。前朝,柳氏一族与江南织造李维的倒台引发了剧烈的震荡,抄家、下狱、流放,昔日煊赫的家族转眼间烟消云散。兵部侍郎郭允也在狱中“畏罪自尽”,留下了一堆烂摊子。
后宫之中,气氛更是诡异。曾经以柳贵妃马首是瞻的妃嫔们惶惶不可终日,有的紧闭宫门称病不出,有的则想方设法地向凤仪宫递话表忠心,生怕被清算。凤仪宫门前恢复了往日的秩序,甚至更加肃穆,往来宫人无不低眉顺眼,脚步轻缓,带着十二万分的小心。
然而,身处风暴中心的沈清漪,却并未感受到多少胜利的喜悦,反而有一种山雨欲来的预感。萧景琰最后那句意有所指的“你总是能‘恰好’找到这些证据”,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头。
这日,她正翻阅着内务府送来的,关于填补柳氏倒台后空出的各处职缺的候选名单,流萤端着一盏新沏的茶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忧色。
“娘娘,奴婢听说……陛下这两日,召见了贤妃娘娘两次,一次是询问宫务,一次是……赏了她一柄玉如意。”流萤压低声音,“而且,陛下似乎有意,将一部分原本属于长春宫管辖的宫务,暂时交由贤妃协理。”
沈清漪执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在一个名字上画了个圈,淡淡道:“贤妃性子温婉,行事稳妥,协理部分宫务,也是理所应当。”
“可是娘娘!”流萤有些着急,“柳氏刚倒,陛下就抬举贤妃,这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沈清漪抬眸,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岂不是在制衡本宫?”
流萤抿了抿唇,默认了。
沈清漪放下笔,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陛下是君王,制衡之术,是他的本能。柳氏势大时,他需要本宫来制衡柳氏。如今柳氏倒了,本宫风头正盛,他自然需要抬举另一个人来制衡本宫。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她呷了一口茶,语气依旧平淡:“贤妃是个聪明人,懂得审时度势,从不轻易站队。陛下用她,比用那些蠢蠢欲动、急于上位的要放心得多。”
“难道我们就任由陛下……”流萤心有不甘。
“急什么?”沈清漪打断她,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贤妃协理的,不过是些琐碎宫务,凤印还在本宫手里。况且,陛下此举,也未必全是制衡。”
她放下茶盏,目光变得幽深:“或许,他也是在借此敲打本宫,提醒本宫,谁才是这后宫真正的主人。同时,他也在观察,观察本宫的反应。”
流萤若有所思:“那娘娘,我们该如何应对?”
“以不变应万变。”沈清漪重新拿起名单,目光落在下一个名字上,“做好我们该做的事。内务府的整顿要继续,宫规要严格执行。至于贤妃……她若安分,本宫自然与她相安无事。她若有别的心思……”
沈清漪没有说下去,但眼中一闪而过的冷光,让流萤明白了她的意思。
“奴婢明白了。”
正如沈清漪所料,萧景琰的抬举,让一向低调的贤妃处在了风口浪尖。不少失势的、或是想投机的人,开始向贤妃示好。贤妃却依旧保持着不温不火的态度,对交到她手上的宫务处理得井井有条,对皇后的礼数也一如既往的周全,并未表现出任何得意或逾越。
这日,贤妃依例来凤仪宫汇报宫务。事情说完后,她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犹豫了一下,轻声开口道:“皇后娘娘,妾身近日协理宫务,发现尚仪局那边,似乎有些……不太平。”
沈清漪眉梢微动:“哦?如何不太平?”
“尚仪局负责教导新入宫的宫女规矩礼仪,掌管宫中典籍图册。”贤妃斟酌着用词,“柳庶人在时,曾安插了不少人手进去。如今那些人虽已被清理,但……妾身发现,一些无关紧要的旧年档案,似乎有被翻动、甚至誊抄的痕迹。妾身询问过掌事女官,她也说不出了所以然来,只说或许是整理库房时弄乱了。”
旧年档案?誊抄?
沈清漪的心猛地一跳。尚仪局掌管典籍,其中会不会有……关于端慧皇贵妃的记载?柳氏之前就想从此处着手构陷,难道还有漏网之鱼?或者,是另有人想从中挖掘什么?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本宫知道了。有劳贤妃细心。此事本宫会留意。”
“是,那妾身告退了。”贤妃行礼,恭敬地退了出去。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沈清漪的眼神渐渐变得凝重。贤妃此举,是真心示警,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试探?或者,是想借她的手,去清除尚仪局里某些不属于她,也不属于皇后的人?
这后宫的水,果然深不见底。柳氏倒台,非但没有让水变得清澈,反而让更多的沉渣泛了起来,各方势力开始重新洗牌,蠢蠢欲动。
“流萤。”她沉声唤道。
“奴婢在。”
“让我们的人,盯紧尚仪局。”沈清漪语气冷肃,“尤其是那些接触旧年档案的人,看看他们到底在找什么,又想做什么。”
“是!”
流萤领命而去。沈清漪独自坐在殿内,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萧景琰的制衡,贤妃的示警,尚仪局的暗流……这一切都表明,扳倒柳氏并非结束,而是一个更复杂、更微妙局面的开始。
她之前借整顿内务府和扳倒柳氏立下的威严,需要更稳固的根基来支撑。否则,一旦有新的势力崛起,或者萧景琰的忌惮超过了他的依赖,她的处境将会比柳氏在时更加艰难。
她必须尽快找到破局的关键,要么,让萧景琰不得不继续依赖她,要么……让他彻底无法动摇她。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她必须对这座皇宫拥有更强的掌控力,尤其是对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和手。
风雨并未停歇,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悄然渗透。而她,必须在这看似平静的余波中,看清下一股暗流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