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浑浊的眼中恐惧未消,但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他蜷缩在树根下,像一片风干的枯叶,声音嘶哑地描述着那伙土匪。
“五六十人……个个都有刀枪,领头的姓胡,是个独眼龙,凶得很……他们抢了粮食,还拉走了几个年轻女子……”老人说着,浑浊的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污流下,“他们说要赶着去黑山投奔,脚程很快……”
五六十个有武装的悍匪。张晟的心沉了沉。自己这边能战的只有十一人,还个个带伤,饥疲交加。正面冲突,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沉默着,目光扫过身边这些残兵。他们听着老人的叙述,脸上除了愤怒,更多的是更深沉的绝望。刚刚升起的一点因为可能找到补给而带来的微光,瞬间被更庞大的阴影笼罩。
“小帅……这……”赵老七(接替赵三位置的老兵)喉结滚动,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意思很明显——惹不起。
张晟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那片屠杀现场中间,雨水将血迹冲成了淡粉色,渗入泥土。他看着那些死不瞑目的百姓,看着被凌辱致死的妇人,一股冰冷的怒火在胸中燃烧。这不仅仅是路见不平,更是兔死狐悲。在这乱世,今日是这些陌生的流民,明日就可能轮到他们自己。
退让,只会让豺狼更加肆无忌惮。而且,这伙土匪身上有他们急需的粮食、药品,甚至武器。更重要的是,他们也要去黑山。如果能让这伙土匪成为他们进入黑山势力的“投名状”,或者……至少,不能让他们顺利抵达,壮大可能成为对手的张燕的力量。
风险巨大,但收益同样诱人。这是一场赌博,赌注是所有人的性命。
他转过身,面对着他那支小小的、濒临崩溃的队伍。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明亮,像暗夜中燃烧的炭火。
“我们绕不过去。”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雨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伙人脚程快,方向一致。我们带着老弱,迟早会被他们追上,或者被他们发现踪迹。到时候,我们的下场,不会比这些人好多少。”
他指了指地上的尸体。众人沉默,脸色更加难看。
“但我们现在冲上去,是送死。”张晟话锋一转,“我们需要一个法子,一个能咬下他们一块肉,甚至……干掉他们的法子。”
“小帅,您有主意?”狗儿忍不住问道,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张晟的目光投向周围的地形。这里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松林,但前方不远,山路开始变得狭窄,一侧是陡峭的山坡,另一侧是长满灌木的深沟。那是土匪的必经之路。
“硬拼不行,只能智取。”张晟缓缓说道,“他们人多,又刚劫掠得手,必然骄横,防备松懈。我们人少,但我们在暗处,我们知道他们的路线和目标。”
他蹲下身,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划拉着。
“我们需要利用地形。在前面那个狭窄路段设伏。不需要全歼,只需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制造混乱,目标是他们的头领和辎重。”
他详细地说出了自己的计划:挑选几个身手相对好的,携带所有还能用的远程武器——主要是几把猎弓和削尖的竹枪——埋伏在山坡上和灌木丛里。其余人带着老弱藏在更远的隐蔽处。等土匪队伍进入伏击圈,集中火力射杀头目和押运物资的人,然后趁乱用滚石和呐喊制造大军伏击的假象,引发恐慌。一旦得手,绝不恋战,抢了物资立刻从预定路线撤离。
计划很粗糙,漏洞很多。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案。
“可是……小帅,要是他们不乱呢?要是他们反应过来,追杀我们呢?”一个汉子担忧地问。
“那就看我们的运气,和我们下手够不够狠,跑得够不够快了。”张晟看着他,目光坦诚而冰冷,“要么饿死冻死被追杀致死,要么搏一把,抢到粮食活下去。你们选。”
没有第三个选项。残酷的现实摆在面前。
短暂的沉默后,赵老七第一个站出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狠声道:“妈的!干了!赵三哥不能白死!这口气老子咽不下!抢他娘的!”
“对!干了!”
“跟他们拼了!”
被逼到绝境的人们,血液里那点凶性被激发出来,纷纷低吼着响应。就连那些老弱,眼中也露出了豁出去的决绝。
“好。”张晟站起身,扔掉树枝,“抓紧时间休息,处理伤口。狗儿,带几个人,去前面勘察地形,选好埋伏点和撤退路线。赵老七,清点我们所有的武器,分配任务。”
命令下达,残存的人们像上了发条一样行动起来。恐惧依旧存在,但被一种更强烈的求生欲望和复仇的怒火所取代。他们不再是被动逃亡的羔羊,而是要主动设伏的猎手。
张晟走到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老人面前,将身上最后一块稍微干净点的布条递给他:“老丈,这里不安全了。你跟我们一起走,还是自己找条生路?”
老人看着张晟,又看看那些忙碌起来、眼中带着狠厉的人们,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颤巍巍地站起来:“俺……俺跟你们走。”乱世之中,独自一人更是死路一条。
张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走到一块岩石边坐下,忍着肩痛,开始仔细擦拭那柄唯一的、短小的匕首。刀刃在阴雨天里泛着幽冷的光。
这一次,不再是仓惶的逃亡,而是主动的猎杀。目标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历史人物,而是近在眼前的生死仇敌。
雨水渐渐停了,林间弥漫着湿冷的雾气。一场力量悬殊的伏击,即将在这寂静的山林中上演。而张晟,这个来自未来的灵魂,正准备用最原始的方式,为自己和追随者,杀出一条血路。
砺刃以待,只等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