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温暖而粘稠的黑暗,包裹着张晟。没有疼痛,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虚无的宁静。
但这宁静并未持续太久,刺鼻的血腥味和草药苦涩的气息,如同两根坚硬的楔子,撬开了他意识的屏障。
剧痛率先回归,从左肩炸开,蔓延至全身每一处骨骼缝隙。他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睫毛颤抖着,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光线映入眼帘,是透过某种兽皮帐篷缝隙洒下的、黄昏时分黯淡的天光。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堆干燥的茅草上,身上盖着几件粗糙但厚实的麻布衣服。肩头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虽然依旧疼痛,但那种火烧火燎的感染迹象似乎减轻了。
“小帅!您醒了!”狗儿带着浓重鼻音的叫喊在耳边响起,一张满是污渍却写满惊喜的小脸凑了过来,眼睛肿得像桃子,显然哭了很久。
帐篷里还有其他人。赵老七靠坐在对面,胸口和手臂缠着厚厚的布条,脸色苍白,但眼神却比之前亮了许多。那个在关键时刻射死胡爷的老者,正蹲在一个小火堆旁,小心翼翼地用陶罐熬着什么,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米香。还有几个伤势较轻的汉子,或坐或卧,看到张晟醒来,都挣扎着望过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我们……这是在哪?”张晟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喉咙干得冒烟。
狗儿连忙用一个木碗舀了温水,小心地喂到他嘴边。“还在山里,找了个背风的山坳,比鹰嘴涧隐蔽多了。这是从……从那些土匪的行李里找到的帐篷。”
温水滋润了喉咙,张晟的意识更清晰了些。他慢慢转动脖颈,打量这个临时营地。帐篷不大,但足够容纳他们这几个伤号。角落里堆放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还有几捆兵刃,甚至有两副简陋的皮甲。那是他们的战利品。
“损失……怎么样?”他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赵老七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又折了三个兄弟……伤了的,算上您和我,还有五个。能动的,加上狗儿和几个半大小子,还有十一个人。老弱……都在外面,没再减员。”
三十多人出来,现在只剩二十个出头,其中还有近半伤员。张晟的心抽搐了一下,闭上了眼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同袍鲜血的味道。
“粮食……清点了吗?”
“清点了!”说到这个,赵老七的精神振作了一些,“抢到了不少!粟米大概有五六石,还有些肉干、盐巴!够咱们这些人吃上一个月了!还有不少伤药,要不然您这伤……”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没有这些抢来的伤药,张晟恐怕撑不过来。
一个月。张晟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至少,短期内不用为饿死发愁了。
“那个胡爷……”
“死了,尸体埋了。”赵老七顿了顿,看向火堆旁的老者,语气带着感激,“多亏了这位老丈,姓孙,要不是他那一箭……”
孙姓老者听到提及自己,连忙摆摆手,脸上带着局促和后怕:“当不得,当不得……是小帅吉人天相,老汉……老汉也是急了……”
张晟看向孙老汉,目光复杂。这个看似懦弱的老人,在关键时刻却爆发出惊人的勇气和准头。“孙老丈,救命之恩,张晟铭记。”他郑重说道。
孙老汉连连摆手,嗫嚅着不敢接话。
帐篷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陶罐里粥汤咕嘟的声音。获得补给的喜悦,被同伴逝去的悲伤和未来的迷茫冲淡了。
“小帅,”赵老七打破了沉默,语气带着一丝犹豫,“咱们……接下来怎么办?还去黑山吗?”
所有人都看向了张晟。经历了这场血战,虽然获得了补给,但大家都清楚,前途依旧凶险。黑山军内部情况不明,他们这点人马,带着这么多伤号,去了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张晟没有立刻回答。他忍着痛,慢慢坐起身,狗儿连忙在他身后垫上衣物。他的目光扫过帐篷里每一张脸,看到了依赖,看到了恐惧,也看到了经历血火后残存的一丝坚韧。
“去。”他斩钉截铁地说,声音虽然虚弱,却不容置疑,“必须去。”
他顿了顿,整理着思绪,也像是在说服自己,说服大家。
“我们抢了‘一阵风’的粮食,杀了他们的头目。这伙土匪是要去投奔张燕的。这件事,瞒不住。如果我们不去,等消息传到黑山,张燕会怎么想?他会认为我们是他潜在的敌人。到时候,我们不仅要面对官军的追剿,还要面对黑山军的敌意,天下虽大,将再无我们立锥之地。”
众人脸色一变,显然没想到这一层。
“相反,如果我们主动去。”张晟继续道,眼神锐利,“带着这些粮食,还有那胡爷的首级(如果来得及处理的话),作为见面礼。告诉张燕,我们不是去乞讨,是去投奔,是带着功劳和实力去的。我们帮他清理了门户,剿灭了一伙可能败坏黑山军名声的败类。这样,我们才能在那里站住脚,才能有机会休养生息,壮大力量。”
一番话,将眼前的利害关系剖析得清清楚楚。众人恍然,心中的迷茫驱散了不少。小帅看得比他们远,想得比他们深。
“可是……小帅,您的伤……”狗儿担忧地看着他依旧渗血的肩膀。
“伤,会好的。”张晟看了看自己的伤口,语气平静,“但我们不能停在这里。官军和可能的土匪同伙的报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来。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朝着黑山方向移动。一边走,一边养伤。”
他看向赵老七:“赵叔,你伤势也不轻,需要静养。但眼下,还得辛苦你,带着能动的人,加强警戒,安排岗哨。孙老丈,您熟悉草药,伤兵的治疗,就拜托您了。”
“狗儿,粮食和物资,由你负责看管分配,务必公平,优先保证伤员和孩子。”
一条条指令清晰地下达,混乱的场面似乎瞬间有了主心骨。人们默默地点头,开始按照吩咐行动。
帐篷里又只剩下张晟和摇曳的火光。他靠在草堆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每一次决策,都耗费着他巨大的心力。他不仅要在身体的伤痛中挣扎,更要在绝境中为这几十人寻找一条渺茫的生路。
黑山。张燕。那将是另一个更加复杂的漩涡。但他别无选择。
他闭上眼睛,听着帐篷外隐约传来的、人们压抑的忙碌声,还有远处山风吹过松林的呜咽。
这一次短暂的喘息,是用鲜血换来的。而下一段征程,注定不会平坦。他必须尽快好起来,必须变得更强。为了活下去,为了身边这些将命运系于他一身的人。
夜色,渐渐笼罩了山坳。帐篷里的火光,映照着张晟苍白而坚定的侧脸。如同一株在废墟中顽强生长的野草,虽然残破,却蕴含着不肯熄灭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