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山风卷着寒意,吹得篝火明灭不定。
张晟站在营地边缘,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如同巨兽脊梁般的山峦轮廓。今日,便要叫开那黑山的大门了。
他换上了一件从“一阵风”头目那里缴获的、相对完整的皮甲,虽然依旧血迹斑斑,但至少有了几分气势。左臂依旧吊着,脸色因失血过多而苍白,但眼神却沉静如水。狗儿默默地将那个装着石灰和首级的木匣递给他,少年的手有些抖。
“怕吗?”张晟问。
狗儿用力摇头,声音却发紧:“不怕!跟小帅一起,不怕!”
张晟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他转身,面对着他那支小小的队伍。二十余人,无论伤否,都挣扎着站直了身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经过连番血战,这支队伍已经褪去了最初的惶恐,多了几分历经生死后的麻木与坚韧。
“赵叔,”张晟看向赵老七,“你带五个伤势较轻的兄弟,留守营地,看好粮草物资,保护好老弱。若有变故,见机行事,不必管我们。”
赵老七独眼圆睁:“小帅!这怎么行!俺跟你去!”
“你的伤比我重,需要静养。”张晟语气不容置疑,“留守同样重要。若我们回不来,你就是头领,带着大家……另寻生路。”
赵老七嘴唇翕动,最终重重抱拳,独眼中闪过一丝水光:“小帅……保重!”
张晟点点头,目光扫过孙老汉和另外几个挑选出来的、还算机灵的汉子:“孙老丈,你们几个,随我去叫山门。”
被点到名的人,脸上都露出紧张之色,但无人退缩。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壮行酒。张晟将木匣夹在右腋下,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沉声道:“出发。”
一行算上张晟,共七人,离开营地,向着昨日斥候发现暗哨的山口行去。山路越发崎岖,林木阴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仿佛两侧的山崖上,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道狭窄的隘口,两侧是陡峭的石壁。隘口处,用粗大的树干和乱石堆砌着一道简陋的寨墙,墙上隐约可见人影晃动。
“站住!什么人?再往前放箭了!”一声粗野的呼喝从寨墙上传来,伴随着弓弦拉动的轻微咯吱声。
张晟停下脚步,示意身后众人也停下。他独自上前几步,将木匣放在脚边,抬起右臂,朗声道:“劳烦通传,涿郡故人张晟,特来拜会黑山张燕张大头领,有要事相商!”
他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清晰可闻。
寨墙上沉默了片刻,似乎有人在打量他们。过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明显的怀疑和倨傲:“张晟?没听过!什么涿郡故人?我看你们形迹可疑,像是官军的探子!速速退去,否则乱箭射死!”
张晟神色不变,早有预料。他弯腰,打开木匣,露出了里面用石灰腌渍、面目狰狞的胡爷首级。
“非是探子。”张晟提高声量,不卑不亢,“日前,有一伙号称‘一阵风’的匪类,流窜至此,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其头目胡彪,更是扬言欲来投奔张大王,实则包藏祸心,恐坏黑山义军清誉。我等路见不平,已将其剿灭,特献上匪首首级,以及其所掠部分粮秣兵甲,以为觐见之礼!还请壮士通融,代为禀报张大王!”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既点明了功劳(剿灭败坏名声的匪类),又送上了实实在在的好处(首级和物资),更抬出了“黑山义军清誉”这顶大帽子。
寨墙上又是一阵沉默,显然上面的人被这“厚礼”和说辞镇住了,需要时间消化和请示。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山风呼啸,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张晟身后的几个汉子手心全是汗,紧张地注视着寨墙上的动静。张晟却依旧站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仿佛胸有成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