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路的壮汉将张晟带离聚义厅所在的险峰，沿着一条更为崎岖狭窄的小路向下，来到一处地势稍缓的山坳。这里搭建着大片杂乱无章的窝棚和帐篷，空气中混杂着汗臭、霉味和炊烟的气息，人声嘈杂，比山顶的肃杀多了几分混乱的烟火气。显然，这里是黑山军普通部众和依附流民的聚居地。
“这里就是外围哨探营的地盘。”壮汉语气淡漠，指了指山坳边缘一片更加破败的区域，“孙轻头领的营地在那边，你自己去寻。记住，黑山有黑山的规矩，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去的地方别去，否则，死了也是白死。”说完，也不等张晟回应，转身便走，似乎多待一刻都嫌麻烦。
张晟站在原地，目光扫过这片混乱的营地。人们大多面带菜色，衣衫褴褛，或蹲在窝棚前发呆，或围着小堆篝火烤着不知名的块茎，眼神麻木中带着一丝警惕的凶光。看到他这个陌生面孔，尤其是身上还带着略显不同的皮甲，不少人都投来或好奇、或嫉妒、或毫不掩饰的敌意。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肩头隐隐的抽痛，朝着壮汉所指的方向走去。所谓的“营地”，不过是几十顶更加破烂的帐篷杂乱地挤在一起，外围连个像样的栅栏都没有。几个面黄肌瘦的汉子正懒洋洋地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晒太阳，看到张晟过来，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皮。
“请问，孙轻头领在吗？”张晟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
一个汉子斜眼打量着他，瓮声瓮气地问：“你谁啊？找孙头领干嘛？”
“在下张晟，奉张大头领之命，前来哨探营报到。”张晟答道。
“张晟？”那汉子愣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和旁边几人交换了个眼神，态度稍微收敛了些，但依旧带着疏离，“孙头领带人出去巡山了，天黑前回来。你……自己找个空地方待着吧。”说完，便不再理会他，继续晒太阳。
张晟心中明了，自己这个“空降兵”，并不受欢迎。他也不在意，道了声谢，便在营地边缘找了处相对避风的角落，将那个空木匣放下，靠着一块岩石坐下，闭目养神。他需要尽快恢复体力，也需要仔细观察这里的一切。
耳朵却捕捉着周围的动静。那些汉子的闲聊断断续续传来：
“……听说这小子就是宰了‘一阵风’胡彪的那个？”
“啧，看不出来啊，细皮嫩肉的，还带着伤……”
“杀了胡彪有啥用？还不是被发配到咱们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大头领这是信不过他吧？”
“谁知道呢……不过听说他带来点粮食和家伙，也不知道能不能分到咱们头上……”
“做梦吧你！好东西肯定先紧着内营那帮大爷……”
张晟默默听着，心中对黑山军的内部等级和资源分配有了更清晰的认识。外围哨探营，显然是最底层，装备差，待遇低，承担着最危险的任务，却得不到应有的重视。这种环境，既是危机，也蕴藏着机会——如果能赢得这些底层士卒的心。
傍晚时分，一阵喧哗传来，一队约二三十人的队伍返回营地，人人带着兵器，风尘仆仆，脸上带着疲惫。为首一人，身材不高，但筋骨结实，面色黝黑，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显得十分精悍，腰间挂着一口腰刀，应该就是孙轻。
张晟站起身，迎了上去，抱拳道：“可是孙头领？在下张晟，奉大头领之命，前来报到。”
孙轻停下脚步，上下打量着张晟，目光在他受伤的左臂和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哦，你就是张晟啊。听说你挺能耐，把胡彪都给宰了？”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和不易察觉的嫉妒。
“侥幸而已，全赖弟兄用命。”张晟依旧谦逊。
“嗯，来了就好。”孙轻摆摆手，似乎不愿多谈，“大头领既然吩咐了，你和你的人就暂时归我管。不过咱们哨探营有哨探营的规矩，任务重，风险大，饷粮也薄，能不能活下来，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他指了指营地一角几顶明显是刚腾出来的、更加破旧的帐篷：“那边是给你们的地方。安顿下来后，明日开始，跟着出哨。伤没好利索也得去，黑山不养闲人。”
“明白，多谢孙头领。”张晟点头。
孙轻没再多说，带着亲信径直走向营地中唯一一顶稍显完整的帐篷，显然是他的“中军帐”。
张晟回到自己选定的角落，狗儿和孙老汉等人已经被先前回来的赵老七接应了过来，正忙着收拾那几顶破帐篷，脸上都带着初来乍到的忐忑。
“小帅，怎么样？”赵老七低声问道，独眼中满是关切。
“暂时安顿下来了。”张晟言简意赅，“这里是外围，条件艰苦，任务危险。告诉大家，万事小心，少说多看，不要与人争执，但若有人欺上门来，也不必怯懦。”
众人点头称是。
安顿过程并不顺利。营地里的老卒对他们这伙新人明显排斥，争抢水源、抢夺相对平整的地盘之类的小摩擦时有发生。张晟约束手下，尽量忍让，但也让赵老七等人暗中展示了一下武力，表明自己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几番小小的暗中较量后，双方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井水不犯河水。
夜里，张晟躺在漏风的帐篷里，听着山风呼啸和远处隐约的狼嚎，久久无法入睡。肩伤依旧作痛，但更让他思绪纷乱的是这黑山内部的局势。
张燕看似大权在握，但从聚义厅那些头目各异的神情，以及孙轻这等中层头领的态度来看，内部绝非铁板一块。资源分配不公，底层怨气不小。自己这支小队伍，就像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虽然微小，却可能打破某种平衡。
接下来的日子，他将如履薄冰。既要完成危险的哨探任务，在黑山立足，又要时刻警惕来自内部可能的暗箭。同时，他还要想办法提升自己这支队伍的实力，在这乱世中积蓄力量。
他摸了摸怀中那枚冰冷的印章，脑海中浮现出刘备、关羽、张飞的面容。那才是他最终的目标。而黑山，只是他蛰伏和成长的跳板。
“得尽快摸清这里的门道……”张晟在心中默念。他需要信息，需要了解黑山军的人员构成、派系矛盾、物资渠道，甚至张燕本人的真实想法和弱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