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枯燥而危险的哨探任务中缓慢流逝。张晟肩头的伤口终于开始收口，新肉长出，留下狰狞的疤痕，但活动起来依旧隐隐作痛。
他手下的二十余人，在赵老七的督促下，利用一切空隙练习简单的格挡和刺杀技巧，虽然进步缓慢，但眼神中的麻木渐渐被一种紧绷的锐利取代。
狗儿和孙老汉带着几个半大孩子，几乎将营地周边的野菜和草药认了个遍，勉强维持着伤员的恢复和基本的饮食补充。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涌动。孙轻对张晟这伙“外来户”的忌惮和排挤，并未因时间的推移而减少，反而愈发明显。配给时克扣斤两，安排任务时专挑险峻难行、易与官军遭遇的路线，甚至纵容手下老卒寻衅滋事。
张晟始终隐忍，约束手下避免冲突。他深知，在没有足够实力前，任何正面冲突都是不智的。他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既能化解危机，又能树立威信的机会。
机会很快来了，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
这日午后，天空阴沉，山雨欲来。张晟刚带队完成一次长途哨探返回，浑身被汗水浸透，疲惫不堪。营地中央却围着一群人，喧闹声夹杂着狗儿的哭喊和赵老七愤怒的呵斥。
张晟心中一紧，快步挤进人群。只见王胡子带着几个手下，正围着狗儿和赵老七，地上散落着几块黑乎乎的、像是肉干的东西。狗儿脸上有一个清晰的巴掌印，嘴角渗血，却死死护着怀里一个小布包。赵老七独眼圆睁，手中握刀，与王胡子等人对峙，气氛剑拔弩张。
“怎么回事？”张晟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冷意，让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小帅！”狗儿见到他，委屈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们……他们抢我们的肉干！还打人！”
王胡子嗤笑一声，叉着腰，蛮横地说道：“放屁！什么你们的肉干？这分明是营里的物资！这小崽子手脚不干净，偷藏私货，被老子抓个正着！”他指着地上那几块肉干，“人赃并获！按营规，偷盗者，断一指！”
周围的老卒们跟着起哄，显然是想借题发挥。
张晟目光扫过地上那几块肉干，又看向狗儿紧紧护着的布包，心里已然明了。这肉干，是狗儿前几日跟随一队老卒出哨时，在一条废弃的猎户陷阱里发现的一只冻毙野兔，偷偷剥皮烤制，省下来准备给伤员补身子的，绝非营中配给。王胡子这是故意找茬，目的就是打压他们这伙新人。
“王什长，”张晟看向王胡子，语气平静，“这肉干从何而来，你我心知肚明。狗儿年幼，若有不当之处，我自会管教。但‘偷盗’二字，还请慎言。”
“慎言？”王胡子眉毛一竖，逼近一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张晟脸上，“张晟，别以为你杀了胡彪就有多了不起！到了这哨探营，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这小子偷东西，老子亲眼所见！今天不断他一根手指，以后这营里的规矩还怎么立？”
他身后的喽啰也跟着鼓噪，气势汹汹。
赵老七气得浑身发抖，就要拔刀上前，被张晟用眼神制止。
张晟知道，今天这事无法善了。退让，只会让对方更加肆无忌惮，手下的人心也会散掉。他必须站出来，而且要用一种对方无法反驳的方式。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不再看王胡子，而是转向一直冷眼旁观的孙轻。孙轻就站在不远处他的帐篷门口，抱着膀子，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孙头领，”张晟提高声音，确保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营规森严，自当遵守。但定罪需凭实据，赏罚更需分明。敢问头领，王什长指认狗儿偷盗营中物资，可有凭证？这肉干，究竟是营中何日、何处配发？账目几何？若真是偷盗，人赃俱获，按律处置，张晟绝无二话！但若有人诬陷同袍，扰乱营规，又当如何论处？”
他一连串问题，条理清晰，直指要害。既不否认需要遵守规矩，又强调证据和公正，将皮球踢给了作为最高裁决者的孙轻。
孙轻没想到张晟会直接把问题抛给他，脸色顿时有些难看。他当然知道王胡子是故意找茬，本想借机敲打一下张晟，没想到对方如此冷静，反而将他架在了火上。若强行偏袒王胡子，势必寒了其他士卒的心，毕竟克扣、欺压新人的事大家心照不宣，但摆到明面上就难看了。若秉公处理，又等于打了王胡子的脸，削弱了自己的权威。
王胡子见孙轻犹豫，更是恼怒，指着张晟骂道：“姓张的，你少他妈扯这些没用的！老子说偷了就是偷了！证据？老子的话就是证据！”
“哦？”张晟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王什长的话就是证据？那是不是以后这哨探营里，王什长看谁不顺眼，指认谁偷盗，谁就得断指割舌？若是如此，这营规，究竟是张大头领的规矩，还是你王什长一人的规矩？”
这话极其厉害，直接将个人恩怨上升到了挑战权威的高度。周围看热闹的士卒们闻言，脸色都变了，看向王胡子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忌惮和不满。谁都不希望自己将来被这样随意拿捏。
王胡子被噎得满脸通红，勃然大怒：“你他妈找死！”说着，竟拔出腰刀，就要朝张晟砍来！
“住手！”
孙轻终于不能再坐视不理，厉声喝道。王胡子的刀僵在半空。
孙轻阴沉着脸走到场中，先狠狠瞪了王胡子一眼，然后看向张晟，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张晟，你倒是伶牙俐齿。罢了，既然各执一词，此事暂且作罢。但这肉干来历不明，按规矩，充公！”他指了指地上的肉干。
这明显是和稀泥，各打五十大板，但实质上还是偏向了王胡子，毕竟肉干被没收了。
张晟心中冷笑，知道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他不再纠缠，拱手道：“谨遵头领之命。”然后，他转向狗儿，语气严厉，“狗儿，私藏食物，虽情有可原，但违了营中规矩，罚你今夜守夜，不得进食！可有不服？”
狗儿机灵，立刻跪下：“狗儿知错，甘愿受罚！”
张晟又看向王胡子，目光锐利：“王什长，今日之事，是非曲直，自有公论。望你日后行事，也多凭证据，以免伤了弟兄们的和气。”
王胡子气得牙痒痒，但在孙轻的注视下，也不敢再发作，只能冷哼一声，带着手下悻悻离去。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张晟在面对刁难时表现出的冷静、机智和敢于直面头领的勇气，让他在这些底层士卒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新人，而是一个有能力、有胆识，并且懂得在规则内争取利益的头领。
孙轻看着张晟转身离去、安抚手下的背影，眼神更加阴鸷。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要难缠得多。看来，得换个法子敲打他了。
而张晟，回到简陋的帐篷，安抚好惊魂未定的狗儿和愤愤不平的赵老七。他坐在草铺上，擦去嘴角因刚才情绪激动而渗出的些许血丝（肩伤牵动），眼神却异常明亮。
立威的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虽然只是小小的交锋，但意义重大。接下来，他需要更快的积累实力，更需要一个真正能让他在黑山站稳脚跟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