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过后,黑山的空气清新了些许,但哨探营地的压抑气氛却并未散去,反而像是被雨水浸泡过的泥土,更加沉重粘稠。
那场由几块肉干引发的风波,表面上已经平息,但暗地里的波澜,才刚刚开始荡漾。
王胡子等人明显收敛了许多,不再敢明目张胆地挑衅,但眼神中的敌意和偶尔“无意”的碰撞,依旧提醒着张晟他们所处的境地。孙轻则换了一副面孔,不再冷眼旁观,反而时不时将张晟叫去,询问些哨探见闻,或是讨论些无关痛痒的布防琐事,语气看似随和,但那细长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却让张晟更加警惕。
这是一种更隐蔽的刁难和试探。频繁的召见占用了张晟本就宝贵的休息和练兵时间,而那些看似随意的问话,往往暗藏机锋,稍有不慎,便可能被抓住把柄。
张晟应对得小心翼翼,回答力求简洁、客观,不露任何破绽,同时也借着这些机会,看似无意地打探着黑山内部更深处的情报。他从孙轻偶尔流露出的只言片语中,隐约感觉到张燕与于毒、白绕等大将之间,似乎因为秋粮分配的问题,关系变得有些紧张。
这或许是一个可以利用的信息,但时机远未成熟。
真正的压力,来自生存资源的进一步收紧。孙轻以“近来官军巡查严密,缴获减少”为由,再次削减了哨探营的配给。本就稀薄的粥饭几乎能照见人影,盐巴更是成了奢侈品。张晟手下伤员恢复缓慢,连他自己,也因为营养跟不上,脸色始终带着病态的苍白。
这一日,张晟带队巡哨归来,已是傍晚。夕阳的余晖给险峻的山峰镀上一层凄艳的金红色,却温暖不了营地里的寒意。狗儿端来的晚饭,又是一碗几乎能数清米粒的稀粥和一小块又干又硬的麸饼。
张晟默默地吃着,味同嚼蜡。他看见赵老七将自己碗里本就不多的米粒,又拨了一半给一个发烧咳嗽的少年伤员。看见孙老汉嚼着草根,将省下的一小撮盐巴偷偷塞进另一个伤员的饮水里。看见手下那些人,虽然沉默,但眼中日益累积的疲惫和隐忍的怒火。
他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忍耐是必要的,但无底线的忍耐,只会耗尽最后一丝元气。
“小帅,”赵老七凑过来,压低声音,独眼中满是忧虑,“再这样下去,弟兄们怕是撑不住了。伤好的慢,没力气,下次出哨要是遇到硬茬子……”
张晟放下碗,目光投向营地中央那顶属于孙轻的、相对完整的帐篷。帐篷里隐约传来孙轻和几个亲信喝酒谈笑的声音,甚至飘出一丝肉香。与周围死寂、饥饿的窝棚形成刺眼的对比。
“我知道。”张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决绝,“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他站起身,走到营地边缘一处僻静的空地。这里堆放着一些破损的兵器、废弃的箭杆。他捡起一根还算笔直的木棍,又找来几根韧性尚可的藤条,开始笨拙地捆绑、矫正,试图制作一张简易的弓。
他的动作很慢,因为左肩依旧不敢用力。但他做得很专注。狗儿和几个少年好奇地围过来。
“小帅,您这是……”
“光靠挖野菜,填不饱肚子。”张晟没有抬头,继续着手上的活计,“山里有的是野物,但我们缺少趁手的家伙。官军的制式弓弩我们弄不到,那就自己造。”
他想起前世在博物馆见过的古代弓箭复原图,结合这具身体原主关于狩猎的零星记忆,一点点摸索。这很难,甚至可能徒劳无功。但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给绝望中的人们,哪怕一丝微弱的希望。
“狗儿,去找找,看有没有更坚韧的木材,或者动物的筋腱。”
“赵叔,你带人,把那些破损的枪头、箭头都收集起来,看看能不能重新打磨。”
“孙老丈,您见多识广,看看这弓臂的弧度对不对?”
他不再是一个人冥思苦想,而是开始调动所有人的积极性。制作弓箭,不仅仅是为了获取食物,更是一个凝聚人心、转移焦点的过程。
起初,进展缓慢,失败多次。做出的弓不是力道太软,就是容易折断。但没有人抱怨,大家都默默地帮忙,贡献着自己微薄的力量和见识。就连营地里的其他一些老卒,看到他们这般折腾,也从最初的不屑,渐渐变成了冷眼旁观,甚至有人偶尔会指点一两句看似无意的经验之谈。
几天后,一张粗糙但勉强可用的单体弓竟然真的做了出来。虽然射程和准头都差强人意,但至少能用了。张晟忍着肩痛,试射了几箭,手臂震得发麻,却让所有参与制作的人眼中都燃起了光亮。
他们用这张弓,配合着设置的简易陷阱,竟然真的在营地附近的山林里猎到了几只山鸡和野兔!虽然肉不多,分到每个人嘴里只有一小块,但那久违的肉味,却像是一剂强心针,让萎靡的士气为之一振。
孙轻得知后,只是冷哼了一声,并未多言,但克扣配给的行为,似乎悄悄收敛了一丝。他或许意识到,过分的压迫,可能会激起不可控的反弹。
张晟没有因此而放松。他清楚,这只是暂时的缓解。黑山内部的暗流,正在加速涌动。
一日,他带队巡哨至黑山北麓,靠近眭固地盘的交界处。这里山势更加险要,哨卡林立,气氛明显比孙轻这边更加紧张。在返回途中,他们意外地发现了一处隐蔽的山涧,涧水边有新鲜的马蹄印和车辙印,一直延伸到密林深处,不像是寻常猎户或樵夫所能留下的。
张晟心中一动,示意队伍隐蔽,自己带着狗儿悄悄上前探查。顺着痕迹追踪了约莫一里地,竟然发现林深处有一小片被临时清理出来的空地,地上散落着一些粮食颗粒和破损的麻袋片,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与黑山普遍匮乏的粮食不同的——米香。
有人在偷偷运输粮食?绕过黑山正常的分配渠道?是眭固的人,还是其他势力?目的地是哪里?
张晟没有轻举妄动,默默记下地点和痕迹特征,迅速带队撤离。这个发现,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涟漪。黑山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也许,危机之中,真的蕴藏着机遇。
当晚,他躺在帐篷里,听着山风呼啸,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白日的发现,以及孙轻近日来越发焦躁的迹象。一个模糊的计划,开始在他心中酝酿。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确认这条隐秘的粮道属于谁,又通往何处。这可能是他打破目前僵局,甚至搅动黑山局势的关键。
但行动必须万分谨慎,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翻了个身,肩伤在阴冷的夜里隐隐作痛。前途依旧迷雾重重,但他感觉到,一股潜流正在脚下涌动。而他,必须学会驾驭这股潜流,而不是被它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