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轻的动作比预想的更快。次日清晨，调令便已下达。张晟及其麾下二十余人，被正式划归黑山卫左营，听候调遣。
消息传开，哨探营里一片哗然。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更多的则是幸灾乐祸的窃窃私语。
谁都知道，黑山卫是张大头领的亲军，待遇优厚，但也规矩森严，争斗更是残酷，新去者往往被排挤得难以立足。
王胡子等人更是毫不掩饰脸上的讥讽，仿佛已经看到张晟在黑山卫中碰得头破血流的模样。
张晟对此置若罔闻。他平静地集合了手下所有人，包括那几个伤势未愈的伤员。经过这段时间的休养和草药调理，重伤员虽还不能剧烈活动，但已能勉强行走。这是他们全部的力量，一个也不能少。
“收拾行装，即刻出发。”张晟的命令简洁有力。
他们的行装本就简陋，除了几件破烂的衣物、粗劣的兵器和那点可怜的粮食，再无长物。很快，一支小小的、沉默的队伍便集结完毕。与周围那些看热闹的、眼神复杂的老卒相比，他们显得格外单薄，却又透着一股历经磨难后沉淀下来的坚韧。
孙轻亲自将他们送到营地边缘，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张兄弟，此去黑山卫，前程远大，好自为之。”他拍了拍张晟的肩膀，力道不轻，恰好按在张晟受伤的左肩上。
一阵剧痛传来，张晟眉头微蹙，但瞬间恢复平静，拱手道：“多谢孙头领提携，属下铭记。”
没有多余的寒暄，张晟转身，带着他的队伍，沿着陡峭的山路，向着黑山主峰方向，那座象征着黑山军权力核心的区域走去。
狗儿紧跟在张晟身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片他们待了不算长，却经历了生死挣扎的营地，小脸上闪过一丝复杂。赵老七则始终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独眼中精光闪烁，仿佛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袭击。
山路越发险峻，守卫也越发森严。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依险而建的哨卡，手持长戟、身披皮甲的黑山卫士卒目光锐利地盘查着过往行人。看到张晟这支衣衫褴褛、队伍中还有伤员的新面孔，守卫们眼中都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轻蔑。查验调令文书的过程，也带着几分刻意的刁难和拖延。
张晟始终保持着沉默和顺从，任由对方盘问。他能感觉到，一道道冰冷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刮过他们每一个人，评估着他们的实力和威胁。这是一种下马威，也是黑山卫内部的常态——强者为尊，弱者只能被践踏。
足足走了大半日，穿过数道戒备森严的关隘，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相对平坦开阔的山谷出现在眼前，谷中依山势搭建着大片整齐的营房，中央是一座明显更加高大坚固的木石结构大厅，厅前广场上矗立着一杆巨大的“张”字大纛旗，迎风猎猎作响。这里，便是黑山卫的驻地，张燕权力的核心所在。
与外围哨探营的混乱破败相比，这里秩序井然，杀气凛然。一队队盔明甲亮（相对而言）、步伐整齐的黑山卫士卒正在操练，呼喝声震天响。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金属和汗水的混合气味，一股精悍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张晟等人的到来，引来了不少目光。那些正在操练或休息的黑山卫老兵们，停下动作，抱着胳膊，或倚着兵器，冷眼打量着这群如同乞丐般闯入他们地盘的不速之客，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排斥和敌意。
一名身穿黑色号衣、腰挎环首刀的什长模样的汉子走了过来，接过张晟的调令文书，草草看了一眼，又上下打量了张晟一番，鼻孔里哼出一声：“新来的？张晟？”
“正是。”张晟不卑不亢。
“我是左营第三都什长，王悍。”那汉子语气生硬，“你们的营房在那边最角落，自己去找。记住这里的规矩：按时操练，不得喧哗，不得私自斗殴，违令者，军法处置！”他指了指山谷边缘一处明显是堆放杂物、靠近悬崖的偏僻角落，那里有几顶看起来比哨探营好不了多少的旧帐篷。
“明白。”张晟点头。
王悍似乎懒得再多说，挥挥手，像驱赶苍蝇一样：“去吧，安顿好了，明日卯时，准时到校场点卯操练，迟到者，鞭刑二十！”说完，转身便走，不再理会他们。
赤裸裸的歧视和排挤。将他们安置在最差的位置，给予最严厉的警告。
张晟面不改色，带着队伍走向那片指定的营区。果然，帐篷破旧漏风，地面潮湿，紧邻着陡峭的悬崖，寒风呼啸。条件甚至比哨探营还要恶劣。
“妈的！欺人太甚！”一个汉子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闭嘴！”赵老七厉声喝道，“想活命，就都把嘴管严实点！”
众人默默开始收拾这新的“家”。没有人抱怨，但压抑的气氛如同乌云般笼罩在每个人心头。他们就像一群被扔进狼群的羊，四周充满了危险和恶意。
张晟站在帐篷口，望着远处校场上那些彪悍的黑山卫老兵，看着他们精良的装备和整齐的队列，再回头看看自己这群伤痕累累、装备破烂的手下。差距，如同天堑。
但他眼中没有畏惧，反而燃起一丝冰冷的火焰。这里越是残酷，越是能磨砺出真正的锋刃。孙轻想借刀杀人？或许，这把刀，会先割伤他自己。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对众人说道：“都听到了？这里的规矩更大，拳头更硬。要想不被踩死，就得比别人更狠，更拼命。从明天起，操练不许偷懒，任务不许退缩。我们不仅要活下去，还要在这里，站稳脚跟！”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驱散了众人心头的些许阴霾。
夜色降临，黑山卫驻地灯火零星，刁斗声声。张晟躺在冰冷的草铺上，听着悬崖下呼啸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巡夜脚步声。肩伤在寒夜里隐隐作痛，但他的头脑却异常清醒。
黑山卫，龙潭虎穴。但这里，也最接近权力的中心，最可能接触到那个关乎生死的秘密。
第一步，已经迈出。接下来，将是在刀尖上的舞蹈。他必须尽快适应这里的规则，变得更强，才能在这虎狼环伺之地，找到那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