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地点转换)
午饭时间,县城一家叫“客常来”的老饭馆里人挤人,闹哄哄的。炒菜的声音、伙计吆喝的声音、吃饭的人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吵得很。
靠角落的座位上,一个穿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青黑色衙役衣服的年轻男的自己坐着。那衣服看着旧了,但洗得干干净净,领子袖口都挺板正。这是衙门里普通小吏常穿的那种款。
“小二!”他声音不高,但听着干脆利落,“来一小碟酱黄瓜、一碗榨菜汤,两大碗白米饭。”
“好嘞!刘爷您稍等!”跑堂的伙计明显认识他,答得特别快。没一会儿,饭菜就端上来了,米饭在粗瓷碗里堆成了小山尖。“官爷,您的菜齐了,一共二十二个铜板(钱)。”
这男的——刘江,是县衙户房管事的助手——正要拿筷子的手停住了。他眉头一皱,抬起眼,眼光有点锐利地扫向年轻的小二:
“小二,钱是小意思,但做买卖得讲个规矩。墙上那红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酱黄瓜十文钱,榨菜汤八文钱,白米饭管够不要钱。这三样加一块儿也就十八个铜板,你跟我算哪门子的二十二文?”
他手指头在木头桌子上轻轻敲了两下,“叩叩”的声音不大,居然压过了饭馆里的嘈杂。
小二让他这眼神看得后脖子一凉,腰弯得更低了,赔着笑脸:“哎哟!刘爷您老抬抬手!小的哪敢跟您耍花样啊!菜价真没涨,这多出来的几文钱……是加在白米饭上的。实在是因为这两天……外面米价疯涨,店里……小店本钱小赚得少,扛不住啦!”
“米饭?”刘江的声音冷了下来,“‘客常来’的老规矩,白米饭不是敞开吃、不收钱吗?什么时候改的规矩?”他声音不高,但小二脑门上汗都出来了。
这时候,紧挨着他们的那桌来了两位客人。一个穿着料子挺好但颜色低调的青蓝绸缎长衫,二十多岁,脸长得挺俊,看着像个念书人,但眉宇间那股子不经意的派头,不像普通读书人(朱世明)。
旁边那位穿得更显眼,一身闪闪发光的云锦袍子,手里拿把金灿灿的折扇,嘴角挂着点懒洋洋的笑,进来以后那眼睛就跟探照灯似的把饭馆里扫了一圈(赵元亮)。
俩人一坐下,刚好把旁边这桌的“饭钱风波”听了个清清楚楚。他们对看一眼,也没急着点菜,各自倒了杯茶,很有兴趣地听着下文。
小二赶紧擦了把汗,脸上堆满发愁的样子:“官爷您……您是不是没听说?满城的人都在传!说北方遭灾了,南边运粮的船不过来了!咱们新桥县眼瞅着……怕是要没米下锅了!这两天米价一个劲儿地往上飞!我们家掌柜的也是实在没办法……”
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神秘劲儿,“不瞒您说,我们这些跑堂的伙计,现在每顿饭都不敢吃饱。”
刘江那双挺精明的眼睛眯缝起来了,一副“我懂你啥意思”的样子:“这事儿我知道。外面米价涨了快两成,事儿不小,但远没到让你们慌了爪子的地步吧?你家掌柜干这行几十年了,仓库里能没点压底儿的粮?”
他端起桌上的便宜茶水喝了一口,“粮价本来就有涨有落,这才两天,急什么?”
小二看他不依不饶要追根问底,知道瞒不过,眼珠子转了转,声音小得连隔壁桌也能勉强听见:
“哎哟我的刘爷!您是户房的定海神针,小的不敢哄您。我们是干这个的,粮价多少心里有数!可眼下这情形,它不一样啊!”
他身子往前凑了凑,都快贴到刘江跟前了,“您没听说?前两天县城加附近几个县的粮店,被人一口气买走了小三万斤稻谷!全送到东郊那个林青老板厂子里加工去了!”
小二舔舔发干的嘴唇,压低声音像说秘密:“结果您猜怎么着?厂子着大火啦!烧得那叫一个旺!全烧光了!好好的白米变焦炭!”
他用力拍了下自己大腿,语气里带着点普通老百姓的那种可惜又有点看热闹的劲儿,“紧跟着,卢家(他特意把这俩字说得很重)就跟疯了一样,派人到处撒银子买米!几家大粮店,有的跟着卖想赚一笔,有的干脆关起门来等着涨更高价,还有些……嘿,死扛着就是不出手!
这不,米价就被这帮人合力给顶上天了!明天就是那林老板跟朱掌柜合同上交米的日子,这事儿铁定得闹到县衙去!县太爷要是断不明白,这米价啊,我看……悬得很!”
刘江心里咯噔一下,立马想起昨天自己在县衙当班时,确实在管监狱和抓贼的乌典使签押房外头,瞄见了柳家管事的影子。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嘲讽:“哼,生意人争利益,没啥新鲜的。不过这种商家斗法的内幕,你一个跑堂的伙计,怎么打听得这么清楚?”他眼光像钩子似的,牢牢盯在小二脸上。
“嗨!这不是赶巧了吗!”小二一拍大腿,脸上居然有点得意劲,“我那远房表弟,就在林老板厂子里打更看门!出事儿那天晚上,正好轮到他值班!”
他脸上那点得意很快又变成真心的羡慕加后悔,“厂子给砸得一塌糊涂,大火烧得呼呼的!他脑门子上挨了贼人一棍子,血糊糊的!结果您猜怎么着?
林老板当场拍给他一百两养伤银子!我的老天爷啊!一百两白花花的银子!够我跑断腿累死累活干半辈子了!这顿打算是挨值喽!”说到最后,声音都大了,一点不掩饰自己眼红。
“行了行了!”刘江低吼一声打断他,脸上透着点烦,“全是些争权夺利的破事儿!去,给我打一壶酒来。这案子既然送进衙门了,自有大老爷们坐堂断案。”
他像赶苍蝇似的挥挥手。这些大家族斗来斗去,最遭殃、两边受气的,总归是他们这些办事跑腿的小吏。
小二赶紧点头哈腰地溜到后面厨房去了。
等小二走了,刘江自己倒了杯劣质烧酒,一口灌下去,辣得嗓子眼冒火。
他眼睛看着窗外吵吵闹闹的街,带着点无奈和自嘲,小声对自己嘟囔:“哼,柳家、卢家、再加上那个不知道啥来头的林青……哪个是好惹的主?算了,明天上了公堂,我就只管按大明律法办事!是黑是白,让县太爷自个儿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