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之期,如同悬顶的利剑,让陆绎和张承影不敢有丝毫懈怠。架阁库中的发现,将零星线索串联成了一条指向中元血月的恐怖阴谋,但“功德砂”究竟为何物,其具体作用是什么,仍是横亘在前的巨大谜团。
天光微亮,墨县从死寂中苏醒,街巷间逐渐有了人声。但与往日相比,这份喧嚣中似乎掺杂了更多的不安与窃窃私语。张百万与管家张福的离奇死亡,以及那挥之不去的槐木棺传闻,已如瘟疫般在坊间蔓延。
陆绎与张承影决定分头行动。张承影凭借其江湖经验和人脉,尝试从三教九流中打探关于“功德砂”和漕帮近期动向的消息;而陆绎,则打算再次微服查访,看能否从市井百姓口中,听到一些官府卷宗和隐秘线索之外的东西。
他换上了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收敛起官威,如同一个寻常的游学士子,漫步在墨县清晨的街道上。空气中漂浮着早点摊子的食物香气,却也夹杂着一种若有若无的、仿佛焚烧劣质香烛后的焦糊味,与他昨夜在“柒”号仓闻到的那丝气味隐隐相似。
他刻意避开主干道,拐入那些更加狭窄、阴暗的巷弄。这里的百姓面色大多蜡黄,眼神麻木,对于陆绎这个生面孔的到来,也只是漠然地瞥上一眼,便继续手中的活计,或是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见到有人靠近又立刻散开。
在一处井台边,几个正在打水洗衣的妇人正低声议论着。
“……听说了吗?张老爷和管家死得邪性啊!”
“可不是嘛,都说见了那棺材就得死……”
“嘘!小声点!莫要乱说,当心惹祸上身!”
“怕什么?这墨县啊,早就不是以前的墨县了……自打那些官老爷们开始信那什么‘功德’之后,怪事就一桩接一桩……”
“功德”?陆绎脚步微顿,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些,假装在整理衣袖。
一个年纪稍长的妇人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道:“我娘家侄子前些日子在码头扛活,听漕帮的人醉后说起,说是有种‘功德砂’,能帮人积攒阴德,提升官运!那些当官的,都抢着要呢!”
“提升官运?”另一个妇人嗤笑一声,“我看是催命符还差不多!张老爷不就是例子?钱再多,没命享有什么用?”
“谁知道呢……反正咱们平头百姓,沾惹不起……”
妇人们的交谈声渐渐低了下去,转而说起家长里短。
陆绎心中却是波涛汹涌。“功德砂”竟然与“提升官运”有关?这与他之前推测的邪术材料大相径庭,但联想到周知县、王主簿等人对此事的暧昧态度,若真涉及官场晋升的诱惑,一切似乎又说得通了。只是,这“功德”恐怕绝非正途,张百万的暴毙就是明证。
他继续前行,穿过几条更加破败的巷子,这里的房屋低矮歪斜,空气中弥漫着贫穷与腐朽的气息。在一个堆满垃圾的拐角,他看到一个更夫打扮的老者,正倚着墙根打盹,身旁放着他的梆子和灯笼。
陆绎走过去,轻轻唤醒老者,递过去几枚铜钱,借口问路,顺势攀谈起来。
“老丈,辛苦了。听闻墨县近来颇不太平?”
老更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接过铜钱,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一下陆绎,叹了口气:“后生是外乡人吧?赶紧走吧,这墨县……唉,邪门得很呐。”
“哦?如何邪门法?”陆绎故作好奇。
老更夫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和恐惧:“老头子我打更几十年,什么没见过?可最近这几个月,夜里总觉着阴风阵阵,有时候还能听到些奇怪的声音,像是……像是好多人同时在哭,又像是在念经,从码头那边传过来……瘆人得很!”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还有啊,好些个当官的,以前夜里还出来喝花酒,现在天一黑就缩回府里,一个个神神秘秘的。听说啊,都信了什么‘功德砂’,说是能保佑升官发财……呸!我看是鬼迷心窍!那东西,邪性!张百万不就是榜样?”
“功德砂……真有如此奇效?”陆绎追问。
“奇效?嘿嘿……”老更夫咧嘴笑了笑,露出稀疏的黄牙,“官运亨不亨通老头子不知道,但用了那玩意儿的官,印堂发黑,眼神不正,倒是真的!而且啊……”他凑到陆绎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道,“我怀疑,那东西……要用活人的什么东西来炼!不然码头那边,怎么老是半夜有黑篷马车进出,还飘出那股子怪味?”
活人炼砂?陆绎心中一寒,这与他在“柒”号仓看到那暗红色蠕动物质的猜测不谋而合!
就在这时,陆绎眼角的余光,似乎瞥到巷子尽头,一个纤细的身影一闪而过。那身影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步履轻盈得近乎飘忽,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手中握着一根探路的竹杖,双眼的位置,蒙着一层厚厚的白翳。
是个盲女。
但奇怪的是,在那盲女转过拐角消失的瞬间,陆绎怀中的镇魂木令,再次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清凉的悸动,与之前感应到阴邪之气时的温热截然不同。
那盲女……似乎有些特别。
陆绎谢过更夫,快步向巷子尽头走去。然而,拐过弯,那条狭窄的巷道却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野猫在垃圾堆里翻找着食物,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的盲女,只是他的幻觉。
凭空消失了?
陆绎站在空荡的巷子里,眉头紧锁。更夫的低语还在耳边回响——“功德砂”、提升官运、活人炼制、官员的异常……而那个神秘的盲女,以及镇魂木令的异常反应,又为这迷局增添了一抹诡异的色彩。
这墨县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汹涌的程度远超他的想象。官场与邪术勾结,利用“功德砂”这种诡异之物谋求私利,而代价,恐怕是无数无辜者的性命与魂魄,甚至可能危及整个墨县的阴阳平衡。
七日后的血月之夜,恐怕就是这所有罪恶爆发之时。
他必须尽快与张承影汇合,将这些零碎却至关重要的信息拼凑起来。那个盲女,或许也是一个需要留意的关键人物。
陆绎抬起头,望向墨县灰蒙蒙的天空,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他仿佛能看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伴随着“功德砂”那邪异的低语,在这座城池的每一个角落缓缓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