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大堂内，死寂重新降临，却比之前更多了几分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悬挂的人皮仿佛在无声地注视着下方那具正在发生异变的躯体。
前任司狱赵无庸的面容，如同水底浮尸般，在那无面掌柜空荡荡的脖颈上越来越清晰。五官轮廓分明，眉头紧锁，嘴唇微张，凝固着极度痛苦与惊恐的表情，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看到了无法承受的可怖景象。这张脸的出现，彻底打破了“无面掌柜”非人存在的表象，将他与墨县半年前那桩悬而未决的失踪案紧密联系在了一起。
“赵无庸……他怎么会变成这样？”张承影蹲下身，仔细查看着那张浮现的面孔，以及掌柜躯体其他部分，“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但这躯体……似乎并非完全死寂，有一种诡异的‘活性’。”
陆绎眉头紧锁，目光扫过地上那滩从掌柜背部头颅嘴角渗出的暗绿色粘液，又看向赵无庸痛苦的面容：“半年前失踪，如今却以这种形态出现在通往幽墟的客栈……他很可能不是变成了掌柜，而是被……‘植入’或者‘替换’成了掌柜？刚才的袭击，是针对他，还是针对这具躯壳？”
“不好说。”张承影摇头，神色凝重，“但周显之的疯话，恐怕是真的。‘功德砂炼魂’……若这赵无庸的魂魄被生生炼入这具傀儡般的躯壳，成为看守幽墟门户的‘无面者’，那这手段，简直骇人听闻！”
就在这时，客栈虚掩的大门再次被推开，一个佝偻的身影提着灯笼走了进来，正是老仵作沈铁骨。他看到堂内的景象，尤其是地上那具脖颈浮现人脸的怪异躯体，浑浊的老眼骤然收缩，但并未过多惊讶，只是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沈铁骨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与了然，“陆大人，张先生，老朽在衙署久候二位不至，听闻有人见周县尊神色仓皇奔入西北河湾，便猜到与此地有关。”
“沈仵作，你认得此物？此人？”陆绎指向地上的掌柜/赵无庸。
沈铁骨走上前，放下灯笼，仔细检查着那具躯体，特别是脖颈上那张清晰的面孔，以及背部那颗已然沉寂的头颅。“这张脸，确是前任司狱赵无庸无疑。至于这具躯壳……老朽早年曾听一些行走阴面的老辈提及，幽墟之外，有‘剥皮客栈’，内有‘无面掌柜’，非生非死，乃是以秘法炮制的‘活傀’，用以看守门户，甄别来客。只是没想到……炼制这‘活傀’的核心，竟是抽取生人魂魄，强行熔铸！”
他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赵无庸凝固着痛苦的面容，眼中闪过一丝悲悯：“观其面相，魂魄被抽取熔炼时，承受了极大的痛苦与恐惧。这与张百万、张福死后魂魄被拘拿的状态，有相似之处，但更为酷烈彻底。”
“所以，‘功德砂’需要魂魄力量炼制，而这‘无面掌柜’，同样是以魂魄为核心？”陆绎感到一股寒意渗透四肢百骸，“这幕后黑手，对魂魄的利用，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不止如此。”沈铁骨示意陆绎和张承影帮忙，将那具沉重的躯体完全翻转，使其背部朝上。他取出随身的银针、小刀等工具，小心翼翼地检查着那颗已然沉寂的、原本属于掌柜的头颅。
“你们看这里，”沈铁骨用银针拨开背部头颅后颈处的头发，露出一个极其微小、几乎难以察觉的黑色孔洞，周围的组织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焦黑色，“此非外伤，更像是……被某种极细、极灼热的能量刺入，瞬间破坏了维系这‘活傀’行动的某种核心。”
他又将注意力转向正在浮现的赵无庸面孔下方的脖颈区域，轻轻按压，仔细感知。“脖颈内部……颅骨与脊柱连接处，有异常的灵力残留，以及……一个类似的、更细微的孔洞痕迹！虽然被新生组织覆盖大半，但老朽可以肯定，赵无庸生前，头颅也曾被类似的力量刺入过！”
头颅被刺入？抽取记忆？炼魂？
陆绎猛地想起守径人提到的典当“记忆”，以及周显之疯喊的“功德砂炼魂”。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脑中形成。
“难道……炼制功德砂，不仅需要魂魄，还需要……抽取特定的记忆？而这‘无面掌柜’的炼制，也需要先抽取原主的记忆和灵智，再注入被炼化的魂魄？”陆绎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刚才的袭击者，用的是同样的手段，瞬间破坏了这‘活傀’的核心，导致赵无庸被压抑的面容浮现？袭击者的目标，是灭口？还是阻止我们通过这掌柜获取信息？”
张承影脸色发白：“如果真是同一手段，那袭击者的实力……而且他（她）可能一直潜伏在暗处，监视着我们，甚至监视着这‘剥皮客栈’！”
沈铁骨缓缓点头，肯定了他们的猜测：“老朽虽不通高深术法，但验尸多年，对能量残留和肉体损伤的判断尚有几分把握。这两处孔洞，同源同功。其作用，极可能就是强行抽取记忆与灵性！周知县疯喊‘功德砂炼魂’，恐怕这‘炼’字，便包含了抽取、熔铸记忆的过程！而被抽取了记忆与灵性的魂魄，便成了纯粹的能量体，更容易被炼制成‘功德砂’或者……制成这种‘活傀’！”
他直起身，看着地上这具融合了前任司狱面孔与无面掌柜躯壳的诡异存在，沉声道：“陆大人，张先生，此事已远超寻常刑案。这幕后所谓的‘崔先生’，掌握着抽取记忆、炼魂制砂、制造活傀的恐怖邪术，其图谋必然惊天。周知县显然知晓部分内情，甚至可能参与其中，如今却被吓疯，恐怕是意识到了危险，或是遭到了灭口威胁。”
客栈内一时间陷入了沉默。油灯的光芒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壁那些悬挂的人皮上，拉得忽长忽短，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赵无庸的遭遇，揭示了幕后黑手手段的残忍与高超。周显之的疯癫，印证了官场卷入之深与局势之险恶。而那个神秘的袭击者，则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剑，提醒着他们无处不在的危机。
“我们必须进入幽墟。”陆绎打破沉默，声音低沉却无比坚定，“只有找到孽砂的源头，找到那个‘崔先生’，才能阻止这一切。赵司狱的仇，张百万、张福的死，还有那些可能已经遇害的、被抽取了魂魄记忆的无辜者，都需要一个交代！”
沈铁骨看着陆绎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心，点了点头：“老朽虽年迈力衰，帮不上大忙，但验尸勘伤，辨识邪异，尚可尽力。陆大人若信得过，这赵司狱的……躯壳，便交由老朽带回仔细勘验，或能再发现些线索。”
“有劳沈仵作。”陆绎拱手致谢。
张承影则道：“当务之急，是找到安全进入幽墟的方法。这‘剥皮客栈’的路径已断，我们需要另寻他路。周显之疯喊中提到了‘崔先生’，这或许是个突破口。还有那盲女……我总觉得，她或许知道些什么。”
线索似乎又回到了原点，但经过这“剥皮客栈”的惊魂一幕，他们对敌人的可怕与局面的严峻，有了更深的认识。功德砂，炼魂，记忆抽取，活傀……这些词语背后，是一个足以颠覆认知的黑暗深渊。
而他们，必须在这深渊彻底吞噬墨县之前，纵身跃入，寻得那一线生机。陆绎再次握紧了怀中的镇魂木令，那温热的触感，是他面对这无边黑暗时，唯一的依仗与指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