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大堂内，赵无庸，或者说那具融合了他面孔的诡异躯壳被沈铁骨小心地带回义庄详细勘验。陆绎与张承影则再次将目光投向了那条通往地底幽墟的石阶。无面掌柜虽被神秘袭击者重创，导致路径中断，但守径人和那架“阴阳秤”仍在下方。
“必须下去。”陆绎语气决然，“周明远的疯话和赵无庸的遭遇，都指向幽墟深处的‘孽镜工坊’。那是功德砂的源头，也是揭开所有谜团的关键。”
张承影点头：“只是不知那守径人是否还认我们之前的‘半程’。”
两人再次踏入那盘旋向下的黑暗石阶。阴风与鬼语依旧，但这一次，他们心中更多了几分沉重与紧迫。石室中，幽绿的骨骼天平依旧散发着惨淡的光芒，守径人佝偻的身影静立一旁，仿佛时间的流逝与他毫无干系。
“典当者，去而复返，意欲何为？”守径人干涩的声音响起，听不出喜怒。
陆绎上前，将那片槐木碎屑再次置于左侧的“忆盘”之上。“继续未完之典当。以三月记忆，补足路费。”
守径人兜帽下的阴影似乎微微转向陆绎：“记忆无价，亦有其价。手触忆盘，心锁过往。”
陆绎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将右手稳稳按在了那冰冷滑腻的人皮托盘之上。刹那间，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寒顺着指尖直窜脑海，仿佛要将他的思维都冻结。他紧守心神，努力将意念集中，锁定那些无关紧要的、甚至可以舍弃的记忆碎片——或许是幼年某次无关痛痒的跌倒，或许是某段早已模糊的旅途风景，或许是某篇读过便忘的枯燥文章……
骨骼天平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幽绿光芒剧烈闪烁。右侧的忆盘开始缓缓下沉，而左侧承载槐木碎屑的托盘则微微抬起。陆绎感到脑海中似乎有某些东西正在被一丝丝地抽离，带着轻微的眩晕与空洞感。这种感觉并不痛苦，却让人本能地感到恐惧与失落，仿佛生命的一部分正在悄然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个时辰，天平终于恢复了平衡，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声。幽绿光芒稳定下来。
“路费已足。”守径人漠然宣布，伸出一只干枯的手指，指向石室后方那原本看似坚硬的墙壁。
随着他手指点出，墙壁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泛起一圈圈涟漪，最终化作一道朦胧的、不断扭曲变幻的光门。光门内部一片混沌，看不清任何景象，只有更加浓郁的阴邪气息和隐约的金属敲击、哀嚎呜咽之声从中传出。
“此门通往幽墟外围。孽镜工坊，位于幽墟第四层。欲往之，需持‘登楼令’。”守径人说完，便不再言语，重新化为一尊沉默的雕塑。
“登楼令？”张承影皱眉，“这东西又从何而来？”
陆绎没有立即回答，他刚刚从记忆被剥离的轻微不适中缓过神来，脸色有些苍白。他感受着脑海中那几处微小的、仿佛被橡皮擦去的空白，心中凛然。这幽墟的规则，果然残酷。
“先进去再说。”陆绎当先一步，迈入了那道光门。
穿过光门的瞬间，仿佛穿过了一层冰冷粘稠的水膜，周遭景象豁然一变。
他们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无比、看不到穹顶的地下空洞。天空（如果那能称之为天空的话）是一种永恒的昏黄色，如同重度污染的黄昏，看不到日月星辰。脚下是崎岖不平的黑色岩石，空气中弥漫着硫磺、金属熔炼和浓郁不化的怨憎气息，比剥皮客栈强烈百倍。
远处，隐约可见扭曲怪异的建筑轮廓，如同生长在岩石上的毒瘤。近处，一些影影绰绰、形态各异的“存在”在昏黄的光线下游荡，有的保持着大致的人形却面目模糊，有的则完全是不可名状的扭曲团块，发出意义不明的低语或嘶嚎。这里便是幽墟，生与死的夹缝，罪孽与欲望的汇聚之地。
“我们需要打听登楼令和孽镜工坊的消息。”张承影低声道，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两人沿着一条看似是主道的崎岖小路向前行走，尽量避开那些看起来就不好惹的存在。路旁偶尔能看到一些摆摊的“商贩”，出售的东西千奇百怪：闪烁着磷光的骨头、盛装在扭曲玻璃瓶中的眼珠、记录着痛苦记忆的水晶、甚至还有叫卖“新鲜阳气”和“未染业力魂魄”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张承影凭借其江湖经验和灵活手段，用身上一些不起眼的小玩意儿（诸如几枚特制的铜钱、一小瓶提神醒脑的药粉），从一个缩在角落、看起来相对“正常”些（至少有个清晰人形）的老鬼那里，换到了一些零碎信息。
“登楼令啊……”那老鬼的声音像是破风箱在拉扯，“那可是紧俏货……每一层幽墟，规则不同，力量压制也不同。没有登楼令，强行往上闯，魂体都会被压碎……或者被巡逻的‘噬魂兽’当点心咯。”
“如何才能得到登楼令？”陆绎问道。
“黑市……西边的‘鬼哭集’有时会有流通……但价格嘛，嘿嘿……”老鬼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要么用海量的‘罪业结晶’（一种在幽墟通行的、凝聚了持有者罪孽的货币）来换，要么……完成某些大人物的‘任务’，要么……”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诱惑，“用你们阳世最宝贵的东西来换……比如，寿元，或者……完整的灵魂契约。”
寿元？灵魂？这代价比典当记忆更加可怕。
“那孽镜工坊呢？”张承影追问。
提到这个名字，老鬼明显哆嗦了一下，眼中闪过恐惧：“那地方……可不是善地！听说……是‘崔先生’的地盘，专门给上面的大人物们炼制‘功德砂’的……里面日夜不停地熔炼魂魄，那惨叫……隔着几层都能听见！你们打听这个干嘛？找死吗？”
崔先生！果然是他在掌管孽镜工坊！
“我们只是好奇。”陆绎不动声色，“听说功德砂能提升官运？”
“官运？”老鬼嗤笑一声，声音带着嘲讽，“那不过是骗那些利欲熏心的阳世蠢货的说法！功德砂……嘿嘿，那是‘孽砂’！是用生魂炼出来的邪物！沾染多了，迟早被吸干阳气，魂飞魄散！张百万不就是例子？不过……听说炼到极品的‘功德砂’，确实有暂时蒙蔽天机、扭曲命格的效果，所以那些贪官污吏才趋之若鹜……但这玩意儿，终究是饮鸩止渴！”
老鬼的话印证了他们的猜测。功德砂的本质就是孽砂，以魂魄炼制，其效用是扭曲而非提升，最终会反噬其身。
就在这时，陆绎怀中的镇魂木令再次传来一阵急促的灼热，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他甚至能隐隐“听”到一声充满痛苦与绝望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哀嚎，那哀嚎中，似乎还夹杂着周明远惊恐的尖叫和……张百万临死前的诅咒！
这感应……指向幽墟的更深处，那昏黄天空下扭曲建筑群的核心方向！
“我们必须尽快找到登楼令，进入第四层！”陆绎压下心中的悸动，对张承影道。镇魂木令的强烈反应，说明工坊内正在进行的炼魂行为已经到了一个关键阶段，或者……有对他们至关重要的“东西”正在那里遭受折磨。
时间，愈发紧迫了。
两人按照老鬼指点的方向，向着西边的“鬼哭集”潜行而去。昏黄的光线下，幽墟的诡异与危险无处不在，而他们寻找登楼令的道路，注定不会平坦。孽镜工坊那熔魂炼魄的火焰，仿佛已经映红了幽墟第四层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