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幽墟那令人窒息的昏黄与怨憎中挣脱,重返墨县地面时,已是次日午后。阳光勉强穿透灰蒙蒙的云层,洒在县衙斑驳的瓦片上,却丝毫驱不散陆绎与张承影眉宇间的凝重。幽墟之行,虽未竟全功,却确认了“孽镜工坊”与“崔先生”的存在,以及“功德砂”(孽砂)那以魂炼制的恐怖本质。登楼令的获取,成了横亘在前的又一道难关。
两人刚踏入县衙大门,便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压抑气氛。胥吏们个个面色惶然,步履匆匆,彼此间交换着惊恐的眼神,低声议论着什么,见到陆绎二人,更是如同见了鬼般迅速避开。
“出什么事了?”陆绎拦住一个面熟的文书,沉声问道。
那文书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陆、陆大人……您可算回来了!是、是官印……县尊大人的官印……它、它……”
“官印如何?”陆绎心头一紧。
“它……它在渗血!黑色的血!”文书的声音带着哭腔,“今天早上县尊升堂,取出官印时还好好的,可就在刚才,印匣里突然冒出血来!染红了公文!好多人都看见了!”
官印渗血?!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凶兆!官印乃一县权柄象征,承载着朝廷气运与一方水土的秩序之力,如今竟出现如此诡谲异象,其象征意义不言自明——墨县的秩序,正在崩坏!官府的权威,已被不祥侵染!
陆绎与张承影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他们立刻快步向二堂走去。
二堂内,气氛更是凝重得如同凝固。知县周明远脸色惨白如纸,瘫坐在太师椅上,双目失神地望着前方,官袍的前襟上还沾染着几点醒目的黑褐色污渍。那方代表墨县正堂权威的铜质官印,此刻正被一块红布包裹着,放置在他面前的公案上,但仍有丝丝缕缕的、粘稠如墨的黑红色液体,从红布下缓缓渗出,滴落在桌面上,汇聚成一小滩,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混合着铁锈与腐烂气味的腥臭。
几名刑名师爷和高级胥吏围在一旁,皆是面无人色,手足无措。
“县尊……”陆绎上前,刚欲开口。
周明远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陆绎,眼神中充满了恐惧、猜疑,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疯狂:“是你!一定是你!陆绎!你来了之后,墨县就怪事不断!张百万死了,张福死了,现在连官印都……都……你到底是谁派来的?!你想干什么?!”
他语无伦次,显然已被这接连的诡异事件逼到了崩溃边缘,试图将一切归咎于陆绎这个“外来者”。
陆绎神色不变,冷静道:“县尊明鉴,下官赴任乃是吏部公文调派,职责所在,查案缉凶。官印异象,乃天地示警,必与墨县近期发生的诡案邪祟有关,岂可归咎于下官一人?”
他不再理会几乎失态的周明远,目光转向那方渗血的官印。怀中的镇魂木令再次传来熟悉的温热,但这次,温热中却夹杂着一丝刺痛般的警示感。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官印之中,正散发出一股与幽墟气息同源、却更加精纯浓烈的怨戾与邪气!
“让开。”陆绎对围着的胥吏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胥吏们下意识地让开一条路。
陆绎走到公案前,并未直接触碰官印,而是仔细审视着那渗出的黑血。血液粘稠,颜色暗红近黑,在桌面上并非随意流淌,而是隐隐构成了一个扭曲的、令人头晕目眩的符号雏形。
张承影也凑了过来,低声道:“这符号……有点像幽墟里那些建筑上的标记,但又不太一样……更复杂,更……古老邪恶。”
就在这时,一滴较大的黑血从红布包裹的官印底部滴落,“啪”一声轻响,落在桌面上那滩血泊的中心。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滴血液落下的瞬间,并未融入血泊,反而如同活物般微微颤动起来,表面泛起一层油腻的光泽。紧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那滴黑血竟开始拉伸、变形,几个呼吸间,化作了一个不足三寸高、五官模糊、四肢细长、完全由粘稠黑血构成的小人虚影!
那小人虚影站在血泊中,发出一种极其细微、却尖锐刺耳的“吱吱”尖笑声,充满了恶意与嘲弄。它抬起由血液构成的手臂,指向瘫软的周明远,又指向周围惊恐的胥吏,最后,那没有瞳孔的“眼睛”,猛地定格在陆绎身上!
“嗬——!”堂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几个胆小的胥吏直接两眼一翻,晕厥过去。
周明远更是吓得怪叫一声,从椅子上滑落在地,抖如筛糠。
血凝成影,化形嘲人!这已非寻常异象,而是近乎妖邪显化!
那小人虚影对着陆绎,咧开一个不存在的嘴巴,发出无声的嘶吼,随即“噗”的一声轻响,重新爆散成一滩污血,融入了桌面的血泊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那一瞬间的恶意与针对,却让堂内所有人都清晰地感受到了!
“妖……妖怪!官印成精了!”有胥吏崩溃地大喊。
“是诅咒!是对我墨县官府的诅咒啊!”刑名师爷捶胸顿足。
周明远瘫在地上,目光涣散,嘴里喃喃念叨:“完了……全完了……崔先生……他不会放过我的……不会……”
陆绎面色冷峻,心中却是翻江倒海。官印泣血,血影嘲人!这绝非偶然!这分明是幕后黑手在示威,在宣告他们对墨县官府乃至整个秩序的侵蚀已经达到了何等程度!这官印,恐怕早已被那“功德砂”的邪气侵染,或者说,官府本身,就已经成为了那邪术产业链的一环,如今业力反噬,显化异象!
“封锁消息!”陆绎猛地转身,对还能站着的胥吏厉声喝道,“今日二堂所见一切,若有半句泄露,以扰乱民心论处!立刻将官印用生石灰与朱砂混合封存,移至僻静之处,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他的果断与威严暂时镇住了场面。胥吏们如梦初醒,强忍着恐惧,开始忙碌。
张承影低声道:“陆兄,这官印异变,恐怕与血月将至有关。阴阳失衡加剧,这些被邪术侵染的器物,最先产生反应。”
陆绎点头,目光扫过地上失魂落魄的周明远。周明远口中的“崔先生”,以及他那极度的恐惧,再次印证了官府与幕后黑手之间的勾连之深。
官印泣血,如同一声丧钟,在墨县上空敲响。它预示着,表面的秩序即将崩坏,而隐藏在幕后的黑暗,正随着血月的临近,一步步浮出水面。
留给他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必须尽快找到获取登楼令的方法,进入幽墟第四层,直捣孽镜工坊!否则,待到血月凌空,官印泣血的异象,恐怕将仅仅是一场更大灾难的微不足道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