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稠的白雾吞噬了光线,也吞噬了声音。漕帮众人的呼喊、兵器的碰撞、甚至河水流动的哗响,都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雾气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唯有那清脆、悠远,仿佛自亘古传来的铃铛声,在雾中规律地回荡,指引着方向。
陆绎与张承影浸泡在冰冷刺骨的河水中,浑身乏力,几乎是被一股无形的柔和力量托举着,顺着水流缓缓移动。方才强行激发血脉之力的虚脱感,与冰冷河水带来的麻木感交织在一起,让陆绎的意识有些模糊,唯有怀中镇魂木令持续散发的温热,维系着他灵台的最后一丝清明。
张承影情况稍好,但亦是脸色苍白,紧抿着嘴唇,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翻滚的、仿佛拥有生命的雾气。
不知在雾中漂了多久,前方那点昏黄的灯笼光晕再次出现,由远及近,逐渐清晰。依旧是那艘无桨无帆的陈旧扁舟,依旧是那道玄衣宽袍、身影模糊的摆渡人——慕九歌。
小舟无声地滑至两人身旁,停驻在水面上,仿佛本就生长于此。慕九歌并未回头,清冷飘忽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入二人耳中:“上来。”
没有犹豫,陆绎与张承影奋力扒住湿滑的船舷,艰难地爬上了小舟。舟身狭小,却异常平稳,踏上甲板的瞬间,那股浸透骨髓的寒意竟被隔绝了大半,仿佛这小舟自成一方天地。
慕九歌依旧背对着他们,提着那盏散发出朦胧光华的灯笼,望着前方似乎永无尽头的雾气与暗黄色河水。
“多谢……阁下再次相助。”陆绎喘息稍定,拱手道谢,声音因寒冷和虚弱而微微发颤。
慕九歌并未回应他的道谢,只是淡淡问道:“窥见工坊一隅,感觉如何?”
他果然知道!陆绎心中一凛,看来他们潜入漕帮仓库、遭遇围攻乃至被迫激发血脉之事,都未逃过这位摆渡人的感知。
“触目惊心。”陆绎沉声道,将仓库中所见——那些浸泡在血水中的头颅、眉心统一的焦黑孔洞、以及漕帮精锐的围杀——简略说出,“他们以活人炼砂,手段残忍,视人命如草芥。那‘崔先生’,究竟是何人?阁下可知?”
“崔先生……”慕九歌的声音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妙的起伏,像是古井微澜,“幽墟深处的影子,孽镜工坊的主人,一个……执着于打破界限的狂徒。其根脚,吾亦不甚明了,只知其与阳世官场、江湖帮派牵连甚深,所图非小。”
他顿了顿,灯笼光晕微微流转,照向河水深处:“尔等所见,不过冰山一角。真正的孽镜工坊,熔魂之烈,超乎想象。血月之夜,便是其图穷匕见之时。”
“我们必须阻止他!”陆绎语气坚决,“但通往幽墟第四层的‘登楼令’……”
“登楼令,乃幽墟规则所化,非轻易可得。”慕九歌打断了陆绎的话,“强求无用,反易暴露自身。时机若至,令自现前。”
这话说得云山雾罩,让陆绎和张承影都有些不解。但慕九歌显然不愿再多言此事。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张承影忽然开口,他指着慕九歌提灯的手,那手腕处,玄色的衣袖下,隐约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其上似乎缠绕着几圈细密的、如同文字又似符咒的暗金色纹路:“阁下……您似乎也受困于此地规则?”
慕九歌提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他缓缓转过身,兜帽下的阴影依旧笼罩着面容,但两人都能感受到一道清冷的目光落在了他们身上。
“往生河畔,摆渡千年。吾非受困,而是……契约。”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仿佛带着万古的寂寥,“引渡迷魂,维系此间片刻平衡,此乃吾之职司,亦为……赎罪。”
赎罪?这位神秘莫测的摆渡人,竟也有需要赎罪的过往?陆绎和张承影心中震撼,却不敢多问。
慕九歌似乎不愿多谈自身,转回了话题:“尔等血脉已醒,力量初萌,然根基浅薄,犹如幼童持利刃,伤己更易伤人。方才强行催谷,已损及元气,若再妄动,恐动摇根本,届时邪气侵体,神仙难救。”
他话语中的告诫之意十分明显。陆绎感受着体内依旧存在的空虚感,深知其所言非虚。
“望尔等善用此力,莫负‘守棺’之责。”慕九歌最后说了一句,便再次转过身去,不再言语。
小舟在雾中静静漂流,铃铛声轻响,仿佛穿梭于时光的缝隙。
陆绎盘膝坐在舟中,尝试按照慕九歌的暗示,以内视之法调理体内residual的灼热力量与阴寒邪气。那淡金色的力量虽然霸道,却似乎与他的血脉同源,在镇魂木令的引导下,缓缓滋养着受损的经脉,驱散着侵入的阴寒。他脑海中不时闪过家族古老的训诫片段,那些关于阴阳平衡、关于镇压与守护的模糊字句,此刻似乎变得清晰了一些。
张承影则默默检查着自己的机关道具,补充损耗的暗器,脸上没有了平日的玩世不恭,只有凝重与思索。慕九歌的出现与话语,无疑为他打开了另一扇窥探这个世界隐秘规则的大门。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的雾气渐渐稀薄,墨县码头那熟悉的、破败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见。小舟无声地靠向一处荒芜的河岸。
“自此上岸,好自为之。”慕九歌的声音传来,下达了逐客令。
陆绎与张承影再次道谢,跃上岸边。回头望去,那艘小舟与提灯的身影已悄然隐没在重新聚拢的浓雾与黑暗中,唯有那清脆的铃铛声,仿佛还萦绕在耳畔,渐行渐远。
两人站在冰冷的河风中,回想起今夜惊心动魄的经历,皆有恍如隔世之感。
仓库中血淋淋的“药材”,漕帮精锐的围杀,血脉之力的初次觉醒,以及慕九歌那神秘的出现与告诫……一切都表明,他们正在逼近风暴的中心,而风暴的威力,远超他们的预估。
“登楼令……时机……”陆绎咀嚼着慕九歌的话,目光望向墨县那沉睡中的、却暗流汹涌的城池,“或许,我们该换个方向了。既然强攻不成,那就从内部,从那些已经被‘功德砂’侵蚀的人身上,寻找突破口。”
周明远的疯癫,官印的泣血,还有那些可能同样使用了功德砂的官员……他们,或许就是下一个“时机”的钥匙。
夜色深沉,往生河的迷雾散去,但笼罩在墨县上空的谜团,却似乎更加浓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