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内,幽绿的骨骼天平光芒渐隐,只余下守径人佝偻的身影如同扎根于黑暗。陆绎强忍着脑海中记忆被剥离后的空洞与眩晕,将那银香炉交易的关键信息牢牢刻入心底。这代价换来的情报,如同在密不透风的铁幕上,凿开了一道清晰的裂缝。
“信息已得,代价已付。”守径人干涩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然,欲往孽镜工坊,非止于此。”
陆绎心神一凛,压下不适,追问道:“还请明示,通往第四层工坊,尚需何物?”
守径人那隐藏在宽大斗篷下的头颅似乎微微抬起,空洞的目光投向陆绎,又仿佛穿透了他,看向其怀中那枚正散发着温热的镇魂木令。
“幽墟九层,层层有别。第四层孽镜工坊,乃崔先生心血之地,规则森严,非等闲可入。”守径人的声音如同风吹过枯骨,“需持两物,缺一不可。”
“其一,”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指向陆绎,“乃‘守棺人之兵’。汝怀中木令,是为信物,亦是钥匙胚材。然欲破工坊禁制,需一柄能与汝血脉共鸣、承载‘守棺’之力之兵刃。此兵,需以至阴之木为基,以汝血脉灵韵为引,方可铸就。”
守棺人之兵?至阴之木?陆绎立刻想到了那催命咒棺的材质——槐木!槐木乃至阴之木,与守棺人职责似乎天然相克,却又隐隐相生。难道……
“其二,”守径人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依旧漠然,“乃‘登楼令’。此令乃幽墟规则碎片所化,持之方可抵御上层威压,开启通往第四层之门径。”
张承影忍不住问道:“这登楼令,何处可得?”
“鬼哭集深处,黑市之中,偶有流通。”守径人道,“然,获取此令,需付出‘等量之价’。”
“又是典当?”陆绎皱眉,连续典当记忆让他心有余悸。
“非也。”守径人否定了他的猜测,“黑市规则,与吾之‘阴阳秤’不同。彼处交易,多以‘罪业结晶’为媒。然登楼令稀有,寻常罪业结晶难抵其值。故,需以‘等量罪孽’换取。”
等量罪孽?
这个说法让陆绎和张承影都感到一阵寒意。罪孽如何衡量?又如何换取?
守径人似乎看出了他们的疑惑,那干涩的声音仿佛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世间罪业,有形无形,或藏于行,或隐于心。于幽墟黑市,‘罪孽’亦可量化。汝等需寻得身负足够‘罪业’之人或物,将其‘罪业’剥离、凝结晶化,方可于黑市换取登楼令。简言之……”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两人心头巨震的话:
“需行‘审判’之举,夺其‘业力’,以为资粮。”
行审判之举,夺其业力!
这哪里是交易,分明是让他们去扮演判官,去制裁恶徒,并以其罪孽作为踏入更深地狱的门票!这幽墟的规则,竟是如此赤裸而残酷!
陆绎沉默了片刻。他想起了周明远的贪婪,想起了张百万的为虎作伥,想起了漕帮草菅人命的行径,想起了那浸泡在血水中的头颅……这些人,无疑身负深重罪孽。
“如何剥离罪业?又如何凝结晶化?”陆绎沉声问道,他已经意识到了,在这阴阳交界之地,很多时候不得不遵循其既定的、哪怕是扭曲的规则。
“吾非黑市商人,细则不知。”守径人缓缓垂下手臂,“只知需以特定器物或仪式,于目标伏法或忏悔之瞬间,汲取其核心业力。器物何寻,仪式何如,需尔等自行前往黑市探知。”
线索在此变得具体,却又更加凶险。他们不仅需要找到一柄能与陆绎血脉契合的槐木剑,还需要深入那龙蛇混杂的幽墟黑市,了解如何“收割罪孽”,并找到身负足够“业力”的目标进行“审判”,才能换得那至关重要的登楼令。
这条路,每一步都踏在刀锋之上,每一步都可能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多谢告知。”陆绎对守径人拱了拱手,不再多言,转身与张承影一同离开了这间弥漫着交易与代价气息的石室。
重新踏上盘旋的石阶,重返“剥皮客栈”那悬挂人皮的大堂,外界的天光透过破败的窗棂照射进来,竟让人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槐木剑……登楼令……”张承影喃喃自语,眉头紧锁,“守棺人用至阴槐木为兵,这其中的玄奥,恐怕远超你我的理解。而收割罪孽……这简直……”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陆绎打断他,眼神虽然疲惫,却异常坚定,“若罪孽深重者伏法,其业力能成为我们摧毁更大邪恶的助力,这或许……也是一种因果。”
他摸了摸怀中的镇魂木令,感受着那与血脉隐隐相连的温热。家族的宿命,官场的黑暗,幽冥的诡谲,此刻都交织在一起,将他推向了这条不得不走的险路。
“先寻槐木剑。”陆绎做出了决定,“此物或许与我陆氏渊源最深,寻找起来可能比那虚无缥缈的‘罪孽结晶’更有头绪。”
两人离开了阴森可怖的剥皮客栈,再次沐浴在墨县灰蒙蒙的天光之下。身后的客栈如同一个沉默的墓碑,埋葬着秘密与代价。而前方,寻找祖传之兵与狩猎罪孽的道路,已然铺开。血月之期的阴影,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于顶,催促着他们在这条布满荆棘的登楼之路上,奋力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