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楼令入手,冰凉刺骨,那令牌背面的漩涡眼仿佛活物,无声地凝视着持有者。离开光怪陆离、充斥着罪恶交易的鬼哭集,重返墨县地面时,距离中元血月之期,仅剩最后三日。
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沉重,带着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墨县上空那常年不散的阴霾,在这几日显得尤为浓厚,阳光艰难穿透,给大地投下一种病态的、昏黄的光晕。坊间的流言蜚语愈发猖獗,不再局限于张百万的诡死与官印泣血,更多关于“鬼门关开”、“百鬼夜行”的古老传说开始在市井街头悄然流传,恐慌如同无声的瘟疫,在百姓间蔓延。
街头巷尾,寻常人家早早便关门闭户,在门窗上贴上粗糙的、笔迹歪斜的黄纸符箓,或是挂上据说能辟邪的菖蒲、桃木。米铺、盐铺前排起了长队,人们争相囤积物资,仿佛准备应对一场漫长的围城。孩童的哭闹声都少了,整个县城笼罩在一种惴惴不安的死寂之中,唯有更夫那带着颤音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更添几分凄凉。
陆绎与张承影深知,这并非庸人自扰。血月之夜,阴阳失衡,对于寻常百姓而言,或许只是感到心悸难安,但对于那些本就游荡在界限边缘的阴邪之物,以及像孽镜工坊那般刻意利用此等天时的存在而言,无疑是力量暴涨、大肆作恶的绝佳时机。
他们必须利用这最后的时间,做好万全准备。
义庄。
沈铁骨将那具融合了赵无庸面孔的无面掌柜躯壳仔细检查后,无奈地摇了摇头。“魂魄核心已被彻底摧毁,只余这具空壳和一张凝固着痛苦的脸,再也问不出什么了。”老仵作叹息道。但他并未闲着,而是翻出了压箱底的本事。他用朱砂混合着雄鸡血、以及一些陆绎叫不出名字的药材粉末,在义庄所有的门窗、乃至停放的棺椁上都绘制了繁复的镇煞符咒。又取出几面边缘磨损、刻着八卦图案的古旧铜镜,悬挂在义庄四角。
“这些老物件,沾过不少生死气,关键时刻或能照出些不干净的东西,挡一挡阴风。”沈铁骨语气凝重,“血月之夜,此地阴气最重,老朽会亲自守在这里,尽量不让里面的‘客人’出去添乱。”
县衙。
陆绎则以司狱之名,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衙役胥吏——尽管其中不少人面带惧色,踌躇不前。他下令加固县衙门户,在主要通道洒上糯米和香灰。张承影则凭借其机关巧术,在县衙内外布置了几个简易的预警和干扰阵法,虽不能抵挡大军,但对付一些低阶的鬼祟或刺探,应能起到些许作用。
陆绎特意去查看了那方被封印的官印。隔着厚厚的朱砂与生石灰,依旧能感觉到其中隐隐传来的、令人不安的悸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苏醒。他加固了封印,心中隐忧更甚。
“血月之下,此物恐成祸端。”张承影低声道。
“我知道。”陆绎目光沉静,“但此刻毁之不得,只能严加看管。但愿我们布下的手段能起作用。”
陆绎的衙署住所。
这里成了临时的指挥中枢。陆绎将祖传的槐木剑置于案头,日夜以自身血脉温养,感受着其中沉睡的力量与自己越来越紧密的联系。那枚登楼令也被他时刻带在身边,冰冷的气息不断提醒着他最终的目标。
张承影则伏案疾书,将已知的所有关于孽镜工坊、崔先生、漕帮、周明远,乃至慕九歌、钟离的信息,分门别类,绘制成关系图,试图找出可能被忽略的细节和突破口。
“血月降临之时,阴阳界限最薄,幽墟与阳世的连接也会变得极不稳定。”张承影分析道,“这既是危机,也是机会。工坊力量会大增,但或许……其防护也会出现平时没有的破绽。我们必须把握住那个时机!”
夜色渐深,墨县如同一个蜷缩在阴影中的巨兽,在不安中等待着命运的审判。街头早已空无一人,只有风卷起落叶和纸钱,发出沙沙的声响,宛如鬼魅低语。
陆绎推开窗户,望向那被浓云遮蔽、仅透出些许诡异红光的夜空。怀中的镇魂木令微微发热,背后的槐木剑传来清冷的触感。
山雨欲来,黑云压城。
所有的准备都已就位,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那轮即将染血的红月。三日之后,中元节至,血月凌空之时,便是这积聚已久的所有矛盾、阴谋、邪祟彻底爆发之刻。
他们,准备好了吗?
陆绎握紧了拳,眼神如同案头那柄即将出鞘的槐木剑,沉静,却锋芒内蕴。
无论来的是什么,他都必将以守棺人之名,斩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