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煎熬,如同在滚油中挣扎。墨县上空积聚的阴云愈发厚重,颜色也由灰转暗,隐隐透出一种不祥的赭红色。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与恐慌,连牲畜都变得异常狂躁,飞鸟绝迹。百姓们早已紧闭门户,昔日还算有些人气的街道,如今空荡得如同鬼域,只有被风卷起的纸钱和落叶,打着旋儿,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终于,中元节到了。
这一日的白昼格外短暂,天色始终昏沉如同黄昏。当最后一缕天光被大地吞噬,墨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黑暗与死寂。没有月光,没有星光,唯有各家各户门窗缝隙里透出的、微弱而颤抖的灯火,如同狂风中的残烛,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陆绎与张承影守在县衙二堂,沈铁骨坐镇义庄,所有能调动的衙役胥吏都被分派到关键位置,尽管他们大多面无人色,握着手里的棍棒刀枪如同抓着救命稻草。县衙内外,张承影布下的阵法已然开启,无形的灵光在黑暗中微微流转,如同紧绷的弦。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
子时更鼓,迟迟未响。负责打更的老吏,不知是吓破了胆,还是已遭遇不测。
就在这极致的寂静中,异变陡生!
并非来自地面,而是源于天空!
那厚重如盖的乌云,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缓缓撕开一道裂缝。裂缝之中,没有皎洁的月光,取而代之的,是一轮缓缓攀升的、巨大无比的——血月!
那月亮并非寻常的银白或昏黄,而是呈现出一种粘稠、暗沉、仿佛由亿万生灵鲜血凝结而成的猩红!血红色的月光如同泼洒的脓血,瞬间浸染了整个墨县!房屋、街道、树木,乃至每个人的脸上,都蒙上了一层诡异而令人心悸的红光!
“血……血月!血月真的来了!”县衙内,不知哪个胆小的胥吏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打破了死寂,随即引发了一阵压抑的骚动和哭泣。
陆绎猛地站起身,冲到窗前。血月的光芒并不明亮,却带着一种穿透一切阻碍的邪异力量,照得人心中发慌,气血翻腾。他怀中的镇魂木令骤然变得滚烫,背后的槐木剑也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遇到了宿敌。
这不仅仅是天象!这是阴阳界限被强行扭曲、撕裂的征兆!
然而,更恐怖的事情还在后面!
血月的光芒似乎拥有某种奇特的“显影”能力。在它那妖异的红光照射下,县衙紧闭的门窗之上,竟然开始缓缓浮现出另一重景象!
那不是墨县夜晚的街景,而是一片模糊、扭曲、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到的——幽冥世界的片段!
只见门窗如同变成了透明的屏幕,其上映照出的,是一间阴森恐怖、墙壁上挂满各式各样锈蚀刑具的牢房!跳跃的、幽绿色的鬼火是这里唯一的光源,映照出几个模糊的、穿着古代囚服的身影正在受刑!鞭挞声、锁链拖动声、以及凄厉非人的惨嚎,仿佛隔着遥远的时空,隐隐约约地传入众人的耳中!
“鬼!是鬼啊!”有衙役吓得瘫软在地,屎尿齐流。
“那是……那是阴曹地府的刑房吗?!”刑名师爷指着窗户,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直击灵魂的恐怖景象吓呆了。他们仿佛就站在阴阳两界的夹缝处,亲眼目睹着幽冥的惨状!
陆绎瞳孔骤缩,心脏狂跳。他知道这是血月之力削弱了界限,导致两个世界的景象产生了短暂的重叠和投射!但这景象为何会出现在县衙?
就在众人惊骇欲绝之际,一个眼尖的差役猛地指向其中一扇窗户上映出的、一个正在被小鬼用烧红烙铁折磨的囚犯身影,发出了更加惊恐、几乎撕裂喉咙的尖叫:
“那……那个人!是王主簿!是王胥王主簿啊!!”
什么?!
陆绎与张承影猛地转头,看向那扇窗户!
果然!虽然那囚犯的身影扭曲模糊,痛苦不堪,但依稀能辨认出,那五官轮廓,赫然就是县衙主簿,王胥!
王胥的魂魄,此刻竟然正在幽冥刑房中受刑?!他什么时候死的?还是说……这是预示?抑或是他罪孽的显现?
血月凌空,幽冥刑房景象映照县衙门窗,受刑者竟是白日里还见过的王胥!
这惊悚至极的一幕,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县衙内绝大多数人的心理防线。恐惧的尖叫、崩溃的哭喊、慌乱的奔逃声瞬间充斥了整个二堂。
而陆绎却死死盯着那扇窗户,盯着王胥那在幽冥之火中痛苦挣扎的身影,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这血月之光,映照的,莫非不仅是幽冥之景,更是……生者身上隐藏的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