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比先前冷了几分,脚下的碎石也渐渐被一层湿滑的苔藓覆盖。我踩上去时腿肚子一软,赶紧扶了把旁边的岩壁,灰布长衫的袖口蹭到了青黑色的霉斑,黏糊糊地甩都甩不掉。
“慢点。”江浸月在后面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我听见。
我没回头,只抬手摸了摸鼻子。这动作习惯了,一紧张就想做。其实她不说我也知道得小心,刚才那血誓共鸣抽得我魂都快散了,现在走路还像踩在棉花上。可这时候不能停,也不能喊累。前面那道暗影越来越近,雾气从谷口往外翻,像是有东西在吐气。
“影”没说话,但从他算盘轻敲地面的节奏来看,他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三声一停,再三声,像是在记步数,又像是在测地脉的震动。我们三个走成一个三角形,我在前,他在右后半步,江浸月守尾——这种阵型谁都不提,但默契地就这么定了。
雾越来越浓,几步开外就看不清人影。起初还能看见彼此的轮廓,后来连江浸月那身月白剑袍都只剩一团模糊的光晕。我只能靠耳朵听动静:她的靴子踩在苔上发出轻微的“吱”声,“影”的披风扫过石头有点沙沙响。只要声音还在,就没丢。
我低头看了眼掌心。刚才在岩缝里,血誓留下的光链已经散了,可皮肤底下还隐隐发烫,像有根线顺着血脉往下走。它指的方向没变,仍是正前方。我咬了咬牙,继续往前迈。
脚下路开始下斜,坡度不大,但每一步都让人心里发虚。空气里那股味儿也变了——不是腐叶也不是死水,倒像是旧铜器泡在酸水里久了散出来的腥锈气,吸一口,喉咙口就干得发痒。
“这地方……”我低声嘟囔,“连鬼都不爱来。”
话音刚落,耳边忽然响起一声笑。
不是多大声,也不尖利,就像有人在你后脑勺轻轻哼了一句什么,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可问题是,我们三个都没出声。
我立刻刹住脚,胳膊肘往后一收,示意后头两人别动。江浸月反应最快,寒铁剑已经出鞘半寸,剑身泛起一层薄霜。我能感觉到那股寒气顺着地面蔓延过来,脚底板凉了一截。
“谁?”我问,声音压得很低。
没人答。
风也没起,雾却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拨开了条缝。那一瞬间,我眼角余光扫到左侧岩壁上有片阴影比别处深,形状不像石头,倒像个蹲着的人。可等我转头去看,又只剩一片灰白。
“别看。”“影”突然开口,声音还是沙哑的,但多了几分紧绷,“它不喜欢被盯着。”
“它?”我眉头一跳,“你是说刚才那声笑?”
他没直接回答,只是把算盘抱得更紧了些,指尖在珠子上轻轻一拨,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像是试探,又像是某种回应。
我又摸了摸鼻子,心里飞快盘算。按理说阴气潮汐退了,游魂不该这么活跃。而且刚才那笑声带魂震,不是普通野鬼能有的本事。系统呢?平时这时候早该冒头了,一句“宿主,这单稳赚不赔”不说个七八遍不罢休。可现在它安静得反常,连个提示音都没有。
我试着在脑子里默念:“扫描周边阴气浓度。”
没反应。
再试一次:“调取最近三小时阴市交易记录,查有没有类似区域预警。”
依旧沉默。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是系统坏了——它从没坏过。是这片山谷有问题,可能压制了魂力波动,连我和它的连接都被卡住了。
“咱们得换个走法。”我说,“不能再一条直线往前冲。”
江浸月冷声问:“你想怎么走?”
“绕小圈。”我回头看了她一眼,虽然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她在盯我,“先确认是不是真有东西跟着。如果只是幻觉或者回声,那就继续;要是每次我们停下,它也停,那就是盯上了。”
“影”轻哼一声:“你倒是谨慎。”
“活久了的人都这样。”我咧嘴笑了笑,没真笑出来,“我不救人,也不救世,但我得把自己救活。”
说完,我故意往左偏了五步,踩进一片更厚的苔藓区。脚步声闷了不少。走了几步后突然站定,屏住呼吸。
身后安静。
三息之后,右侧岩壁方向,又是一声笑。
这次更清楚了。像是两个人在窃窃私语,其中一个忍不住笑了出来,另一个马上“嘘”了一声。笑声断得急,可那股意味还在,带着点嘲弄,又有点好奇,仿佛我们在看一场好戏。
江浸月的剑彻底出鞘了,寒气凝成细霜落在剑刃上,映着不知从哪来的微光,一闪一闪。她没说话,但我知道她在等我的下一步指令。
“影”则缓缓抬起手,掌心朝内,在自己面前划了个半圆。我没看清他做了什么,但空气里传来一丝极淡的符纸燃烧味,像是黄表纸点了头就灭的那种焦香。
“标记了。”他低声说,“如果它绕到我们背后,符会烧起来。”
我点点头,继续往前挪。这回放慢速度,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探地面是否结实。雾太浓,连头顶的天都看不见,更别提辨认方向。幸好胸口那根“线”还在,热感虽弱,但一直指着同一个方位。
走着走着,我发现不对劲了。
不只是笑声的问题。是我们自己的声音,也开始不对了。
我咳嗽了一声,回音拖得老长,可尾音像是被人接了下去,变成了另一个字——“死”。
我立刻闭嘴。
江浸月似乎也发现了,她不再开口,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有“影”的算盘偶尔响一下,像是在确认节奏还在。
可就在这时候,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我们的。
是很多人的,杂乱无章,有穿靴的,有赤脚的,还有拖着什么东西在地上走的。它们从雾里传来,忽远忽近,围着我们打转。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就那么绕着圈,像是在等什么信号。
江浸月的剑尖微微颤动,霜花顺着剑身往下掉,砸在地上发出极轻的“嗒”声。她的眼神扫向我,带着询问:还走吗?
我深吸一口气,鼻腔里全是那股铜锈味。腿还在疼,魂也没恢复,但现在回头等于认怂。而且血誓指的路就在前面,不可能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