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动了起来。有人往箭塔跑,有人去搬符匣,还有人掏出铜哨猛吹,尖锐的声音划破长空。巡逻队重新列队,脚步声整齐起来,盔甲碰撞声叮当响。
一个年轻弟子跑过我们身边,一边系腰带一边嘟囔:“真要打啊?咱们这点人,顶得住吗?”
江浸月耳朵动了动,没回头,只淡淡说了句:“怕死,就滚下去。”
那弟子脚步一顿,脸色涨红,咬了咬牙,转身又往岗位冲。
我靠着墙坐下来,喘了口气。这一路跑得够呛,魂点没恢复,身体还带着五器反冲的余震,现在每根骨头都像被锤子敲过一遍。
我从怀里掏出三枚铜钱,咬破指尖,抹了点血在上面,抛向空中。铜钱悬停,映出三道虚影:北境驿道、断雁崖底幽潭、东南山坳废观。跟昨晚一样。
可这次,废观方向的影子最亮,而且在抖,像被什么东西撞击着。
我收了铜钱,塞回暗袋,低声自语:“这地方,早晚得塌。”
江浸月终于收回剑,轻轻插回鞘中。她站在垛口最高处,白衣猎猎,像孤峰顶上的一截雪刃。阳光落在她肩头,映出一层淡淡的霜芒。她没说话,目光扫视horizon,一寸都不放过。
底下的人陆续到位。弓弩手上了箭塔,符师在城墙上贴符纸,阴兵统领带着鬼差模样的队伍出城,往三里外的洼地埋伏。整个过程没人再抱怨,也没人偷懒。
我知道为什么。
刚才那一声令下,不只是命令,是态度。她不怕,他们就不敢慌。
我低头,从符纸包里抽出一张,摊在掌心。朱砂写的“平安”两个字红得扎眼。我又抽一张,再一张,数了数,三十六张,一张不少。
我站起来,沿着城墙走,把符纸一张张贴在关键节点上:城门轴心、箭塔基座、符阵枢纽。每贴一张,就用指尖压一下,确保粘牢。最后一张我留着,塞进怀里。
走回原位时,我看见江浸月还是那个姿势,站着,不动,像一尊雕像。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她也没抬手去理。
我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背贴着冰冷的砖石。左边袖袋空荡荡的,右边装着青瓷瓶,冰凉贴肉。我伸手进去摸了摸瓶身,珠子还在滚。
“你还撑得住?”她忽然开口,没回头。
“死不了。”我说,“就是饿了。”
她嘴角动了动,极轻微的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我没再说话,闭上眼,让脑子歇会儿。魂点还是二百七十三,没涨。可眉心那块印子,热度降了些,从烧灼变成微烫,再变成……温的。
我睁开眼,看见城楼下有只灰猫,瘦得肋骨根根凸着,尾巴尖秃了一截。它蹲在沙地上,盯着我这边看。我认得它,昨晚在货栈见过,当时它盯着青瓷瓶咕噜了一声。
现在它不动,也不叫,就那么蹲着。
风忽然小了。
天地一下子安静下来,连远处林子里的鸟叫声都没了。沙地上那点细尘缓缓落下,像是时间被人按了暂停。
我坐直了些,手摸到怀里的最后一张符纸。
江浸月依旧站在垛口,右手搭在剑柄上,指尖微微用力。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巡视,而是锁定——像鹰隼发现猎物的最后一瞬。
我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风停了三秒。
然后,又起了。
这一次,风是从废观方向吹来的,带着浓重的焦腥味,卷着几片焦黑的叶子,啪地拍在城墙上。
我抬手,把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往后一捋。手放下来时,指尖蹭过眉心。那块印子温度正好,不烫,不凉。
我摸了摸鼻子,指腹蹭过鼻梁上的薄茧。
城楼下那只灰猫突然站起身,尾巴翘得笔直,转了个圈,钻进了沙地旁的枯草堆里。
我低头,把最后一张符纸从怀里掏出来,轻轻放在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