溥仪在天津的“临时总部”刚安顿下来没两天,各路人马便如同闻到花香的蜜蜂(或者说,嗅到肉味的饿狼)般,纷至沓来。
最先登门的,自然是那些念念不忘“皇清”的遗老遗少。他们穿着过时的袍褂,脑后拖着或真或假的辫子,一进客厅便扑通跪下,涕泪横流,高呼“皇上圣安”,痛陈“国破山河在”,恳请“皇上早日还宫”,重振大清。
面对这群人,溥仪坐在西式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还把玩着一支刚买的派克金笔,感觉像是看一场大型沉浸式历史话剧。
“还宫?”溥仪等他们哭诉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开口,“还宫干嘛?回去接着被赶出来吗?”
遗老们:“……”(哭声戛然而止)
“诸位爱卿的忠心,朕心领了。”溥仪换上一副“我很理解你们”的表情,“但时代变了,咱们也得与时俱进。复辟的事儿,风险太高,属于夕阳产业,不划算。”
他话锋一转,开始画饼:“不过嘛,诸位都是人才,对大清……哦不,是对商业有着深厚的感情和资源。朕这里正好有些项目,比如投资铁路、开发矿产、兴办实业,正需要诸位这样的人才入股。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遗老们面面相觑,他们是来要官位、求庇护的,不是来投资创业的!这位皇上,怎么满嘴都是铜臭味儿?
几个脑子活络的,听出了溥仪并无复辟之心,寒暄几句便讪讪告退。剩下几个死心眼的,还想继续“死谏”,被李长安连哄带骗地“请”了出去。
处理完“前朝员工”,接下来是“潜在合作伙伴”。
英法美等国的领事、洋行经理,也相继递来拜帖。他们对这位前皇帝的政治价值兴趣减弱,但对他带来的巨额财富兴趣浓厚。
溥仪充分发挥了现代商务谈判的技巧,与这些洋人周旋。他英语磕磕绊绊,但关键数字和条款说得极其清晰。他不再自称“朕”,而是用“溥仪先生”或“Mr.Pu”。
他向英国怡和洋行询价最新的工业设备,向美国花旗银行经理咨询外汇保值业务,甚至向法国商人打听欧洲艺术品的市场行情。他表现出的精明和商业头脑,让这些见多识广的洋人也暗暗吃惊,收起了几分轻视。
然而,最让溥仪警惕的“客人”,最终还是来了。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一位戴着圆框眼镜,面带和善笑容,眼神却锐利如鹰的日本访客,出现在了客厅里。正是关东军特务机关长,土肥原贤二。
“溥仪先生,久仰大名。”土肥原贤二的中文很流利,态度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听闻先生移驾天津,鄙人特来拜会。先生居住于此等陋室,实在令人扼腕。我日本国上下,对先生之遭遇,深表同情。”
来了!正菜来了!溥仪心中警铃大作,但脸上却堆起了恰到好处的无奈和愤懑。
“土肥原先生,有心了。”溥仪叹了口气,演技瞬间上线,“寄人篱下,苟且偷生罢了。这民国政府,唉,不提也罢!”他适时地流露出一丝对民国的不满。
土肥原贤二眼中精光一闪,觉得有戏,立刻开始兜售他的“王道乐土”计划:“先生乃满洲故主,在满洲百姓心中威望崇高。如今张作霖等军阀盘踞,民生凋敝。我日本国愿倾力协助先生,重返满洲,恢复祖业,共建繁荣之邦……”
他滔滔不绝,描绘着一幅溥仪在日本人支持下,重回东北登基为帝的美好蓝图。
溥仪心里冷笑:重返满洲?当傀儡?然后被你们榨干最后一点利用价值,最后死得不明不白?哥看起来像那么傻白甜吗?
但他脸上却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和“犹豫”。
“土肥原先生所言,确实令人心动……”溥仪搓着手,一副既向往又担心的样子,“只是……此事关系重大,需从长计议啊。而且,不瞒先生说,朕……我此次出宫,虽有些许积蓄,但若要成此大事,这经费……唉,捉襟见肘啊。”
他开始哭穷!
土肥原贤二一愣,他设想过溥仪的各种反应——狂喜、疑虑、恐惧——却唯独没料到对方会直接谈钱!
“经费问题,先生不必担忧,帝国定会鼎力支持……”土肥原试图绕过这个话题。
“光支持不行啊!”溥仪打断他,一脸“你不懂”的真诚,“招兵买马,安抚旧部,哪一样不要真金白银?土肥原先生,你们日本国若能先提供一笔……嗯,‘项目启动资金’,或者低息贷款,让我先在此地站稳脚跟,积累实力,日后大事可图啊!”
他把“复辟”包装成了一个需要“天使投资”的创业项目,反向跟日本人要起钱来!
土肥原贤二脸上的笑容有点僵硬了。他是来空手套白狼的,怎么感觉反而要被套走一笔钱?
两人虚与委蛇了半天,土肥原承诺“回去请示”,便带着一肚子狐疑告辞了。他感觉这个溥仪,跟他情报中那个懦弱、渴望复辟的年轻人,似乎……很不一样?
送走土肥原,溥仪脸上的谄媚和犹豫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冷笑。
“想利用我?那就看看谁利用谁吧。不先从你们身上刮层油水下来,怎么对得起我‘投资人’的身份?”
他转身对角落里待命的李长安吩咐道:“记住刚才那个日本人了吗?以后他再来,提前通知我。还有,他送来的任何东西,尤其是吃的喝的,全部仔细检查,找个猫狗先试试!”
“嗻!”李长安凛然遵命,感觉皇上虽然变得古怪,但这份警惕心,倒是很有必要。
溥仪走到窗边,看着土肥原远去的汽车,目光深邃。
天津的水,已经被他这颗“重磅资金炸弹”搅浑了。各方势力登台亮相,而他,这个所有人眼中待宰的“肥羊”或可用的“棋子”,正准备在这乱局中,下一盘属于自己的大棋。他的“卧底”之路,或许就从这与日本人的第一次“商业谈判”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