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股气息钻入鼻腔,仿佛一道清泉洗涤着肺腑,让天帝紧绷的神经为之一松,但随即涌上心头的,是更深重的惊疑。
他身为九五之尊,天命所归,天下龙脉灵气尽归于朝,供奉于天坛,为何在这穷乡僻壤之地,灵气的浓郁与纯粹竟远胜京师?
他不动声色,领着贴身太监郭正刚,沿着那光洁如玉的青石长街缓缓前行。
街道两旁的景象,彻底颠覆了他对凡俗世界的认知。
没有沿街叫卖的商贩,没有污言秽语的争吵,一切都井然有序,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正盘坐在自家屋檐下,小手捏着一支秃笔,蘸着清水在青砖上勾勒着什么。
天帝驻足望去,那孩童画的竟是一道繁复的引风符。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符文微光一闪,一股清凉的微风凭空而生,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吹进敞开的堂屋,带走了一室闷热。
孩童满意地拍了拍手,符文上的水迹迅速蒸发,仿佛从未出现过。
不远处,一位背着药篓的老妪从天而降,脚下踩着一团薄薄的云雾,轻盈地落在市集之中,引来的并非旁人的惊呼,而是几位相熟邻里的寻常问候:“张婆婆,今天去断云山采药,收成不错吧?”那老妪笑呵呵地解下药篓,里面几株灵草青翠欲滴,霞光流转,显然不是凡品。
整个桃源县城,灵气氤氲,流淌在空气中的每一个角落,滋养着此地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
然而,天帝一路行来,竟未见到一座庙宇,未闻到半点香火,更没有听到一句对上天的祷祝。
这里的每一个人,从垂髫小儿到耄耋老者,似乎都在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直接从这片天地间汲取着力量,仿佛天地就是他们的私产,可以随意取用。
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与危机感攫住了天帝的心。
天子牧民,代天行罚,百姓敬天,方知君父之恩。
此地无人拜天,却人人通灵,这岂不是说,天地的恩赐绕过了他这个天子,直接洒向了万民?
他不由得在心中暗叹一声:“乱了,全都乱了。”
跟在身后的郭正刚,眼中早已是掩饰不住的鄙夷与不屑。
在他看来,此地不过是一群得了些许机缘的乡野村夫,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如此无视纲常法纪。
他越想越是烦躁,喉头一痒,便“呸”地一声,将一口浓痰吐在了光洁的青石板上。
“站住!”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断喝自身后响起。
郭正刚回头,只见一位拄着拐杖、身穿布衣的老太正怒视着他。
这老太看上去满脸皱纹,身形佝偻,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你这外乡人,好不知礼!为何随地污秽,扰乱此地聚灵场域?”
郭正刚何曾受过这等呵斥,当即怒极反笑:“一个老虔婆,也敢管咱家的闲事?”
老太却是不惧,将手中的拐杖往地上一顿,那拐杖通体乌黑,顶端竟镶嵌着一块微微发光的玉石。
她从腰间摸出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卫生员”三字,朗声道:“桃源县境内,灵气公有。尔随口吐纳污浊之气,已然污损方圆三尺灵场,按《灵气保护条例》第三款,当罚‘污灵罚金’五文钱!”
“罚款?”郭正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堂堂司礼监掌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竟被一个乡野老妪当街罚款?
他脸色一沉,体内法力微微鼓荡,一股属于通玄境高手的威压便要倾泻而出,足以让这老妇当场化为齑粉。
然而,天帝一道冰冷的目光扫来,制止了他的动作。
天帝想看的,正是这桃源县的“法”究竟是何模样。
郭正刚浑身一僵,只得强行压下那股杀意,但胸中的怒火却翻涌不息。
他咬着后槽牙,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扔在地上,恨声道:“够不够?”心中却已是杀机凛然:区区凡妇,竟敢罚我司礼监掌印?
这县令,该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