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看也不看那银子，只是摇了摇头，从腰间的小钱袋里数出五枚铜钱，自己收下，然后将剩下的银子原封不动地推了回去，淡淡道：“五文钱，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言罢，她那原本佝偻的脊背竟缓缓挺直，手中那根看似是拐杖的木尺被她横持在胸前，天帝这才看清，那木尺之上竟密密麻麻刻满了微小的符文。
老太眼中神光湛然，语气笃定如奉真言，一字一句地说道：“县令大人说了，灵气乃天地公有之物，非一人一家一国之私产。我等生于斯，长于斯，享其恩泽，便当爱惜。洁身自守，不污不染，便是对这片天地最大的敬意。此为敬天，非求天。”
郭正刚被这番话说得一时语塞。
他遍览道藏，侍奉君王，从未听过如此道理。
一个目不识丁的乡野老妇，竟能口述天机般的至理？
这番话，比任何神通法术都更让他感到心惊肉跳。
与此同时，县衙后院，一间名为“升灵堂”的厢房内，叶知秋正歪在一张躺椅上，衣衫不整，满身酒气，睡得正酣。
一名青衣小吏疾步入内，压低声音禀报道：“大人，‘天外’的贵客到了，正在街上。”
叶知秋双眼未睁，只是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知道了……催什么催，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顶着……”
他嘴上虽这么说，动作却是不慢。
只见他懒洋洋地伸出一根手指，在身旁酒壶的壶嘴上轻轻一抹，指尖便沾上了一滴残酒。
他以指为笔，以酒为墨，在自己眉心飞速画下一道清心符。
符成瞬间，一道淡蓝色的火光自他眉心一闪而逝，他浑浊的双眼刹那间恢复了清明。
他慢吞吞地站起身，抓过一旁挂着的、早已洗得褪色的七品县令官袍披在身上，一边系着腰带，一边不满地嘀咕：“唉，又要演昏官了，烦不烦呐……”可他嘴上抱怨，脚下却已是疾步如风，穿过后堂走向前衙。
在他低头整理官袍的刹那，眉宇间闪过一丝与其慵懒外表截然不符的锋芒，锐利如剑。
今日这场审案，正是他精心布置，专门给天上来的那两位贵人看的戏。
而此刻，天帝已经站在了桃源县衙的门前。
当他看清这座建筑时，饶是以他见惯了大场面的帝王心性，也不由得心头巨震。
这哪里是什么县衙，分明是一座坐镇一方的洞天福地！
整座殿宇的基石，竟是用一段早已枯竭的龙脉残骸铺就，屋顶的每一片青瓦上，都烙印着聚灵符阵，彼此勾连，浑然一体。
这整座县衙，就是一个巨大的阵眼，无时无刻不在吞吐着方圆百里的天地灵气，其规制与气魄，甚至超越了京师的某些王侯府邸。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县衙正门上方的匾额上，那上面没有“明镜高悬”，也没有“清正廉明”，只有四个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的大字——庶民登仙！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天帝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在治理一个县，这是在另起炉灶，建立一个国中之国！
这不是在教化百姓，这是在公然挑战天道，要让凡俗庶民，不经册封，不凭香火，自行踏上登仙之路！
这是逆天！
天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眼神变得幽深而冰冷。
他倒要看看，是何等样的人物，敢行此逆天之举。
他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袍，恢复了那份属于帝王的威严与从容，准备迈步踏入这座颠覆乾坤的县衙。
就在他抬脚的瞬间，县衙之内，叶知秋已经大马金刀地在高堂之上落座。
他看似慵懒地靠在椅背上，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堂外那两个静立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难测的笑意，仿佛一切尽在掌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