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了，每一片粗糙的茶叶纤维里，都浸润着无数细微的光点。
那光点之中，有稚嫩的童音在琅琅诵读着《稚子符经》，每一个音节都化作一枚跳动的灵符；有白发老妪在晨曦中盘坐，每一次吐纳都留下一缕温阳之息；有壮年匠人在挥汗如雨时，那股百折不挠的坚韧意念；有闺中少女祈愿时，那份纯粹无瑕的期盼心绪……
这根本不是什么凡茶，更不含半分邪祟！
这是……这是汇聚了此地万民在修行、在生活、在祈愿时，无意识间散发出的精神印记与愿力，再由那聚灵桩汇聚，被这野茶的根系日夜吸收，最终凝结出的……人道真意！
天帝恍然惊觉，这哪里是一杯茶，这分明是一座城池所有凡人同修共养所凝结出的精粹！
就在天帝心神剧震之时，郭正刚已将那碗茶一饮而尽。
他本是抱着替君尝毒的死志，可茶汤入喉，一股暖流并非狂暴地冲刷经脉，而是如春雨润物，无声地渗入他早已枯寂的灵台。
他感觉自己停滞了三百年的修为壁垒，那坚如神铁的桎梏，竟传来一声微弱的“咔嚓”声，有了松动的迹象！
郭正刚的脸庞瞬间血色尽失，表情混杂着狂喜、骇然，以及一种更深沉的惊惧。
三百年！
他用尽天庭赏赐的无数灵丹妙药都无法撼动的瓶颈，竟被这凡间的一碗“糟粕”给撬动了一丝缝隙？
这怎么可能！
这股力量从何而来？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天帝默然良久，他看着郭正刚脸上那副活见鬼的神情，再低头看看碗中那蕴藏着磅礴众生之力的茶汤，眼中终于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忌惮与滔天震怒。
他缓缓端起茶碗，却并未饮下，只是用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碗沿，声音低沉得仿佛自九幽之下传来：
“凡火……欲焚天纲。”
殿外，那完成使命后便被驱赶出来的小厮，正从门缝里偷偷向内张望。
他看不懂那些天庭贵人脸上复杂的神情，只看到自己捧上的那几只土碗，此刻都已空空如也。
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一种混杂着与有荣焉的激动和朴素不解的茫然涌上心头。
他挠了挠头，喃喃自语：“原来……原来我们煮的茶，也能让神仙动容啊？”
这句天真的呢喃，消散在肃杀的空气中，显得无比讽刺，又无比悲壮。
殿内，天帝忽然站起身，身上那股慵懒之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君临天下的无上威严与冰冷杀意。
这人道真意，这凡火之苗，绝非偶然。
茶，只是一个结果，他要去亲眼看看，能孕育出这等逆天之物的因，究竟是何模样。
他一步踏出，身形已然消失在殿中，只留下一道冰冷的旨意，在所有人的神魂中回响：“随朕，去桃源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