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那缕腥甜愈发清晰了。
叶知秋踏在云头的脚步微顿,玄纹道靴在虚空里碾出半道银芒。
他本已要随着传召仙使启程,此刻却屈指一弹,那朵托着他的云霞便如被抽了筋骨般散作星屑——他落回青石板上时,衣袂带起的风掀飞了墙角半片残破的桃符。
“大人?”小红提着药箱的手一抖,蜜饯罐子骨碌碌滚到他脚边。
这小丫头总爱把他的药囊塞得比百宝阁还满,此刻蜜饯混着治外伤的金创散撒了一地,甜腻与药苦在空气里纠缠,倒比那股腥甜更刺人。
叶知秋没应她。
他望着城外驿道方向,眉峰压得极低。
那片山林本是桃源县的护山岗,前日他刚带着村童们在山脚下种了三百株桃树,此刻却有若有若无的血气顺着山风钻进来——像极了有人用钝刀割开血管,任血珠渗进新翻的泥土里,再被晨露一泡,就成了这种带着生涩的甜锈味。
“小红,把蜜饯收了。”他忽然开口,声线像浸过冰水的玉簪,“孟虎,带两个人去驿道查查。”
巡灵卫头目孟虎应了声“得令”,腰间铁牌撞出清脆的响。
他刚要带刀盾手出发,就见林子里跌跌撞撞跑出个身影——是个穿月白襦裙的女子,发间木簪歪在耳后,左袖染着暗褐血渍,腕间缠着一缕褪色红绳,在风里晃得人心慌。
“大人!”那女子扑到青石板上,额头重重磕在叶知秋脚边,“三日前山阴遇虎,是您用桃枝剑挑开虎爪救了我!
小女子白伊人无以为报,愿焚香奉茶,一生侍奉左右!“
她声音哽咽,尾音带着山涧清泉般的颤,倒把小红惊得蹲下去要扶。
叶知秋却垂眸盯着她发顶——那处有新结的血痂,混着草屑,显然是真摔过;可她叩首时,后颈皮肤泛着不自然的青灰,像被什么阴毒之物啃噬过。
“谁准你碰县尊大人?”孟虎横刀拦在中间,刀鞘重重磕在女子肩头,“哪来的野丫头,敢在公堂前撒野——”
“孟头。”叶知秋突然抬手,袖中指尖快速掐动北斗诀。
他在天机阁时学过“照命术”,寻常修士的命盘在他眼里不过是串明灭的星子,可此刻扫过白伊人的命宫,却像撞进了团浓雾——本该流转的命数被搅成乱麻,连三日前的因果都模糊成一片混沌。
“退下。”他对孟虎说完,又低头盯着白伊人,唇角勾起抹讥诮,“救你?
我叶某人何时成了活菩萨?
要报恩?
行啊,十两银子赎身钱,我收你当粗使丫鬟。“
围观的百姓本已散得差不多,此刻又三三两两凑回来。
有人低声议论“县尊大人果然变了”,有人嗤笑“十两够买半头牛了”。
白伊人猛地抬头,眼眶红得像浸了血,睫毛上还挂着泪:“小女子只有随身银簪......”
“银簪?”叶知秋屈指弹了弹她腕间红绳,“这绳子倒像有点年头,抵五钱?”他话音未落,白伊人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黑血,把青石板染出朵狰狞的花。
小红“呀”了一声,忙掏出手帕要给她擦,却被叶知秋拽住手腕。
“别碰。”他声音更冷了,“黑血带腐气,是中了阴毒。”
白伊人却像没听见,抓住他的道靴不肯放:“求大人收留......我、我可以睡柴房,洗衣做饭......”她指尖的温度低得惊人,透过玄纹道靴直往叶知秋骨缝里钻。
他正要抽脚,却见她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金芒——像极了天庭传讯玉符启动时的光。
“孟虎,把人架走。”他甩开道靴,转身就要走。
可刚迈出两步,身后突然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
他回头时,正看见白伊人跪坐在地,双手撑着青石板,指节因用力泛白。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却淡得几乎透明——没有脚,没有根,像团被风一吹就要散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