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伊人的指甲几乎要嵌进玄纹道靴的金丝线里，指节因用力泛着青白，像极了山涧里冻透的枯竹。
叶知秋垂眸看着那只手，袖中被她刚才钻进来的记忆碎片还在发烫——人皇归位、登天门，这些词在他识海里翻涌，像被人往心尖上撒了把细盐。
“装得倒像。”他忽然冷笑一声，屈指弹向虚空。
地脉深处传来极轻的震颤，一道细如游丝的雷火顺着他的指尖窜出，绕着白伊人的鼻尖炸成一团幽蓝火星。
白伊人浑身剧震，眼白翻起昏死过去，可不过半息又猛地睁开，喉间溢出破碎的抽噎，鬓角冷汗把碎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大人这招‘醒魂惊魄’绝了！”院外传来孟虎的粗嗓门，巡灵卫头目扒着门框笑得前仰后合，腰间的佩刀撞得门框咚咚响，“上回逮着个装疯卖傻的山匪，小的用鞭子抽了三回都没这效果！”
叶知秋没接话，只盯着白伊人发颤的睫毛。
她的眼泪顺着眼角滚进鬓角，可眼底那抹金芒被雷火激得更亮了，像两簇压在雪下的火苗。
“民女......民女该死。”白伊人突然松开手，整个人瘫在地上，声音里浸着哭腔，“父母被青丘狐妖啃了骨头，我抱着半块染血的裹脚布逃了三个月，路上被野狗追、被马匪抢......要不是大人救我，这会儿早喂了狼。”她抬头时，泪水在月光下泛着碎银似的光，“求大人收留，民女愿为奴为婢，扫洒劈柴，绝不敢偷懒。”
叶知秋看着她颤抖的肩膀，忽然想起前日在城门口捡到的那只断翅乌鸦——扑棱着翅膀装可怜，爪子却悄悄勾住他的衣角。
他屈指敲了敲案几，案上的青铜烛台晃出一圈光晕，恰好映在白伊人攥紧的手背上——那里有道极浅的月牙形疤痕，和上个月被他废掉的青丘供奉手腕上的印记，分毫不差。
“小红。”他唤了声。
正在给白伊人擦脸的小姑娘手顿了顿。
她穿着月白短打，腕间系着升灵堂的符绳，绳结是她自己编的，歪歪扭扭像团乱麻。
三年前叶知秋在破庙捡她时，她也是这么缩成一团，抱着半块冷掉的炊饼，说“我会扫符灰，扫得可干净了”。
“姐姐好可怜。”小红轻声说，指尖轻轻碰了碰白伊人冰凉的手背，“我刚来的时候，也在符堂坐了整宿，看着星星掉在符纸上......”她声音越来越轻，像片被风卷着走的柳絮，“升灵堂缺个扫符灰的人......我也想有个说话的。”
叶知秋看着小红发亮的眼睛。
这孩子总把心事藏在符纸缝里，前日他翻到她画的符篆，最底下歪歪扭扭画了两个手拉手的小人，一个是她，另一个的影子像极了此刻跪在地上的白伊人。
“伪灵根。”他突然开口，拇指抵着食指掐了个诀，“经脉残而不死，勉强能引半丝灵气——值三两龙髓膏。”他弯腰扯起白伊人的手腕，指腹按在她尺泽穴上，“从今日起，你是小红的副侍。
晨起焚符要烧足三柱，午时导气得把聚灵桩擦三遍，子时补阵......“他突然笑了，”就跟着小红学画符，画错一笔，扣半日工钱。“
白伊人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喉间溢出极轻的闷哼。
她抬头时，泪水还挂在睫毛上，可嘴角却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谢......谢大人成全。”最后那个“全”字像被刀割过，带着血沫子。
叶知秋松开手，袖中传召符又烫了几分。
南天门的仙使该等急了，可他望着窗外渐沉的月亮，忽然想起升灵堂后山顶的观气台——子时三刻，地脉龙气最盛的时候，他要去看看白伊人带来的那缕金芒，究竟是哪路神仙的手笔。
“孟虎。”他朝外喊了声。
巡灵卫头目立刻从门框上弹起来，佩刀撞得叮当响：“大人有吩咐？”
“把西厢房的烛火添足。”叶知秋转身走向后堂，玄纹道袍扫过白伊人脚边的碎符纸，“别让我们的新副侍，摸黑画符。”
他话音未落，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更过了，子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