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灵堂前的青石砖被晨光晒得发烫，叶知秋踉跄着踩上去，酒气裹着混着孩童的读书声漫开。
他仰头望着天帝腰间的九龙玉佩，喉间溢出一声绵长的笑，突然跪了下去——不是叩首，是单膝点地，脊背挺得比身后的聚灵桩还直。
“上真容禀！”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飞檐铜铃叮当响，“小吏日夜教导百姓，皆说这修来的灵息是天恩馈赠！
村童能劈石？
那是天雷淬体显圣明；老妪能御凤？
那是云气垂怜赐寿元！“他屈指弹了弹腰间铜酒壶，”您瞧这酒，是用聚灵桩下凝的露水酿的——天庭若嫌香火少，小吏明日便拆了升灵堂，改立千座天恩碑！“
人群里传来抽气声。
郭正刚的拂尘“唰”地展开，金线绣的“替天行道”在风里猎猎作响：“放肆！
妖言惑众——“
“郭大真人急什么？”叶知秋歪头看向他，眼底闪着狡黠的光，“小吏说的可都是大实话。
您看这满街的符纸，哪张不是照着《天律总纲》的纹路画的？
百姓学的炼气诀，头一句便是’敬天法祖‘。“他突然转向天帝，指尖虚点着人群里攥符纸的小厮，”上真您看那孩子，昨日还在哭着要糖人，今日能画引雷符——若不是天眷，怎会有这等妙事？“
天帝的指节抵在唇边，目光扫过那孩子涨红的小脸。
三百年前山门外的血痕突然浮上心头——那时的凡人连抬头看仙都不敢，此刻却敢举着符纸，把“天恩浩荡”喊得山响。
他袖中玉片烫得灼人，“人皇归墟”四个字几乎要烙进肉里。
“够了！”郭正刚拂尘一卷，罡风裹着冰碴子直取叶知秋面门，“满口荒唐，分明是偷改地脉的逆贼！”
叶知秋不躲不闪，任由冰碴子割破面额。
血珠滚落时，他突然笑出声：“大真人急着灭口？
怕百姓知道，没了香火的天庭，连地脉都守不住？“他踉跄着退到聚灵桩旁，掌心按在刻满符纹的青石上，”三年前桃源地脉枯竭，仙门说’此乃天罚‘；三年后灵气翻涌，仙门又说’此乃乱道‘——合着凡人活得好是罪，活得差才是本分？“
“放肆！”郭正刚周身腾起金色法光，“敢质疑天律？”
“质疑天律的是百姓。”
一道粗哑的男声从巡灵卫队列里炸响。
孟虎扒开同僚挤出来，腰间铁剑撞在青石上叮当作响。
他古铜色的脸涨得通红，手指直戳郭正刚鼻尖：“三年前我巡山，见老妇挖草根啃，求仙门一粒米，被说‘劫数难逃’；今日老妇在聚灵桩下采药，说‘这是自己修来的福’！”他“哐当”跪下去，铁盔砸在地上震起尘土，“上真您说，是百姓乱道，还是天道惧变？”
“惧变！”
巡灵卫队列里此起彼伏。
百余人“唰”地跪成一片，铁甲与青石板碰撞的轰鸣惊飞了檐下麻雀。
最前排的小卒扯着嗓子喊：“我阿爹上月寿终，走前说’这辈子没求过仙，值了‘！
若天庭要劈雷，我等用身子挡！“
叶知秋望着那片铁甲，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三日前替这小卒阿爹画往生符时，老人攥着他的手说：“莫跪天，我儿子站着，比神仙体面。”此刻阳光穿过巡灵卫的盔缨，在他们背上镀了层金边——哪里是凡躯，分明是座山。
天帝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望着跪成一片的巡灵卫，又望向人群里攥着符纸的老妪、举着引雷符的孩童，突然觉得那片隐在云端的天兵，竟不如这满地的“不服”重。
“好个‘惧变’。”他突然开口，声线冷得像淬了冰，“叶知秋，你以为装疯卖傻就能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