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紫电裹着风声劈落时，叶知秋正把最后半块茶饼塞进嘴里。
他抹了把嘴角的茶渣子，掀开窗板就看见李照熙立在升灵堂前的老槐树下——月白道袍沾着焦黑，发梢还噼啪跳着细碎的电花，眉心那道淡紫裂痕在夜色里泛着幽光，倒真像朵被雷火催开的花。
“李小友这是又去试新招了？”叶知秋抄起案头酒坛晃了晃，晃出半坛浑浊酒液，“我昨日说你被雷劈得焦头烂额，今日倒好，连道袍都烧出洞了。”他拎着酒坛晃出门，酒气混着槐花香漫开，“不过这裂痕...”他踮脚凑近，指尖虚点李照熙眉心，“倒真像道骨仙姿——天庭的雷，到底还是劈出点仙气来了。”
李照熙被他凑得后退半步，抬手拍开他的手：“叶大人好没规矩，哪有长辈调侃晚生的？”话虽这么说，却忍不住摸向眉心，指尖触到那道裂痕时，耳尖悄悄红了。
昨夜她偷偷引下九重天雷劈自己，原是想试试能否轰开体内被天帝封了三百年的灵脉，没成想灵脉没开，倒在眉心劈出道印子。
正自恼得紧，偏生被叶知秋抓了个正着。
“谁是你长辈？”叶知秋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拍了拍身边青石板，“来，坐。我这坛‘醉桃源’，连老酒鬼王铁匠都夸香。”他仰头灌了口酒，喉结滚动时，酒液顺着下巴淌进领口，“你方才那雷法使的是‘九霄神雷诀’吧？可惜火候太生——若用凡人的‘引雷符’打底，倒能少劈焦半片衣角。”
李照熙一怔，鬼使神差地坐下来。
她接过酒碗时，指尖触到粗瓷碗沿的豁口，像被烫了似的缩了缩——这是桃源村童用陶土捏的，火候不均，碗壁还沾着未擦净的草屑。
她抿了口酒，辛辣从喉头窜到眼眶，却比天庭玉液多了股子烟火气。
“叶大人总说桃源的孩童能引雷破山。”她盯着酒碗里的月影，“我今日在村东头见三个小娃，举着符纸就召来碗口粗的雷——这等手段，莫不是...得天授意？”
叶知秋的酒碗悬在半空。
他望着李照熙眼底的期待，忽然想起昨日在学堂见的场景：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攥着炭笔在墙上画雷纹，边画边嘟囔“阿爹说雷是云里的火，咱们凡人也能抓”。
他放下酒碗，指节叩了叩青石板：“李小友可知，这桃源的雷，是村头张木匠教的？他年轻时上山伐树被雷劈过，躺了三天三夜，醒来说看见雷在云里怎么走。”他屈指弹了弹李照熙的道袍，“你那‘九霄神雷诀’是仙典上抄的，咱们这‘凡人引雷术’...是张木匠拿被雷劈的滋味换的。”
李照熙的酒碗“当啷”掉在地上。
月光照得她面色惨白，连眉心的紫痕都褪成了淡灰。
她忽然想起今日在土地庙看见的——几个村童跪在泥像前，不是求签问卦，而是举着自己画的雷符说“土地公你看，我这符比你庙前的雷纹多一道”。
原来他们拜的从来不是神，是自己画的符。
“你可知天庭为何要禁‘庶民炼气诀’？”叶知秋捡起酒碗，用袖子擦了擦又递过去，“因为神仙怕凡人明白——雷在云里，不在天上；道在脚下，不在神殿。”他突然跃上台阶旁的竹扫帚，歪歪扭扭地晃了两下，“就像这破扫帚，凡人骑上它，也能喊一声‘御帚飞升’！”
“叶知秋你疯了！”李照熙扑过去要拉他，却见那扫帚竟真的颤巍巍升了半尺高。
她仰头看他摇摇晃晃站在扫帚上，酒气混着笑声往下淌：“李小友，你看这扫帚比不得仙云，可它载得动凡人的胆！”扫帚“啪”地摔在青石板上，叶知秋摔了个屁股墩，却笑得前仰后合，“如何？这御帚飞升，比你那驾云术可有意思多了？”
李照熙蹲下来，伸手揪住他的衣领要骂，却在触到他衣襟时顿住——那布料下是突兀的骨感，隔着粗布都能摸到结痂的伤痕。
她忽然想起今日在医馆听见的传言：叶大人每月十五都要去后山，回来时浑身是血，说是“祭阵”。
原来他说的“逆改地脉”，从来不是动动嘴皮子。
“给。”叶知秋从袖中摸出张闪着金光的符纸，拍在她手心里，“万灵石面额的聚灵符——我桃源的符，比天庭的信物实在。”他歪着脑袋笑，眼尾的红痣被月光染得发亮，“日后你若被天庭赶出来，我收你当巡灵卫头目，专管抓那些偷喝‘醉桃源’的小贼。”
李照熙捏着符纸的手在抖。
符纸上的纹路不是用仙墨画的，是凡人的血——她凑近些，闻见淡淡的铁锈味。
“你疯了。”她吸了吸鼻子，突然笑出声，“这符能换十座仙府，你倒当糖纸送我。”她举起符纸对着月亮，金光透过符纸洒在两人脸上，“叶知秋，你说咱们算不算...异姓兄弟？”
“算。”叶知秋又灌了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流进李照熙手里的符纸，“兄弟就要共饮这坛‘醉桃源’——来，干！”
酒坛在两人手中轮转。
李照熙望着叶知秋眼底跳动的火光，忽然觉得那些关于“堕仙”的传言都成了笑话。
他哪里是堕仙？
他是把天捅了个窟窿，让凡人能看见星星的疯子。
后半夜的风裹着槐花香吹过来时，孟虎扛着根碗口粗的木头从巷口转出来。
他看见自家大人和那游方修士勾肩搭背瘫在台阶上，嘴里还念叨着“明日升灵堂前要搭高台”，忍不住摇头笑——得，这两位怕是又要折腾出什么动静了。
叶知秋迷迷糊糊瞥见孟虎，抬手挥了挥：“老孟...明日...把村东头的石磨搬来...搭个高台...”话没说完就歪倒在李照熙肩上，酒气混着梦话散在风里，“让天下人...都来看看...凡人怎么...自己...搭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