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柱拎着个布包，脚底下踩着一双半旧的解放鞋，刚一踏进红星轧钢厂后厨的大门，一股子热浪混着油烟味儿就扑面而来。
灶上的大师傅们正忙得脚打后脑勺，锅碗瓢盆叮当作响，颠勺的，切菜的，吆喝着传菜的，好不热闹。
可他这人一进来，灶上的火光好像都矮了三分。颠勺的师傅手底下慢了，切菜的砧板声也稀拉了。几个原本凑堆儿说笑的学徒工，立马闭了嘴，拿眼角偷偷地瞟他，那眼神，跟看什么脏东西似的，有嘀咕的，有撇嘴的，空气里那股子热乎劲儿，一下子就凉透了。
刘建军昨天已经打过招呼，说今天会来一个叫何大柱的临时工，帮忙应付接待任务。后厨的人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头却都跟明镜儿似的。
这何大柱，不就是傻柱那个蹲了三年大狱刚放出来的亲哥吗？
一个劳改犯，凭什么一进来就能参与这么重要的接待任务？还不是靠着走了后勤科刘副科长的门路！这年头，谁不恨走后门的？
食堂班长李胜利，是傻柱手底下最得力的大徒弟，平日里跟着傻柱，没少听秦淮茹念叨这家里的难处，也没少听傻柱抱怨他这个不省心的大哥。在他看来，何大柱就是个给何家丢人现眼的累赘，是傻柱脸上的一块疤。
现在，这个累赘居然空降到了后厨，还要跟他们平起平坐，李胜利心里头那股子火，“蹭”的一下就窜到了脑门顶。
他用围裙擦了把手，皮笑肉不笑地走了过来，下巴朝着墙角一个半人高的大木盆一扬，阴阳怪气地说道：“哟，新来的吧？既然是刘科长亲自介绍来的，那肯定是有两把刷子。来，别的活儿也用不着您，先把那点儿下水给拾掇干净了。”
后厨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了那个大木盆，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就连几个掌勺的老师傅，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抱着胳膊准备瞧热闹。
只见那木盆里，堆着小山似的猪大肠、猪肚子、猪肝、猪腰子……全都是屠宰场送来的下脚料，上面还沾着污血和秽物，一股子腥臊恶臭冲天而起，离着老远都熏得人直犯恶心，苍蝇“嗡嗡”地围着打转。
这活儿，是后厨里最脏、最累、最没人愿意干的活。平时都是让刚来的、最不受待见的学徒工轮着干，今天李胜利把这活儿派给何大柱，摆明了就是要给他一个下马威，让他当众出丑，最好是恶心得他自己受不了，卷铺盖滚蛋。
傻柱的哥哥又怎么样？劳改犯一个，还想在后厨这地界儿立足？做梦！
何大柱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太清楚这些厨房里的门道了。欺生排外，拉帮结派，都是老一套。前世他在御膳房，见过的腌臜事比这多多了。
他什么话也没说，默默地脱下外套，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一边，然后卷起袖子，走到那散发着恶臭的大木盆前。
李胜利抱着胳膊，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就等着看何大柱被熏得呕吐打滚的狼狈样。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待会儿的词儿：“哟，何师傅，您这身子骨不行啊，看来是干不了咱们这粗活儿。”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却让整个后厨的人，都把眼睛给瞪圆了。
只见何大柱看都没看那些污物一眼，先是拎起旁边的一袋子粗盐，毫不吝啬地撒了半袋子进去，然后又抄起一瓶子醋，咕嘟咕嘟全倒了进去。
紧接着，他伸出双手，直接就伸进了那腥臊的盆里。他也不嫌那味儿冲，俩胳膊跟铁打的似的，开始大力地揉搓起来。
只见他两只手上下翻飞，跟揉面团似的，那叫一个搓！别人洗下水是捏着鼻子糊弄，他倒好，是卯足了劲儿往死里整。那黏糊糊的肠子在他手里跟活了过来似的，来回翻个儿，每个褶子都搓得‘嘎吱’作响。那股子蛮劲儿，看得旁边几个学徒工眼皮直跳。
整个过程，他眉头都没皱一下，那股子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在他面前仿佛根本不存在。
李胜利脸上的冷笑，渐渐凝固了。后厨其他人脸上的戏谑，也慢慢变成了震惊。
这……这他娘的是在洗下水？这手法，这架势，怎么比他们这些掌勺的大师傅看着还专业？这人是真不怕脏还是闻不见味儿啊？
揉搓了足足十几分钟，何大柱才停下手，用清水一遍遍地冲洗。神奇的是，经过他这么一折腾，那原本腥臭扑鼻的猪下水，臭味竟然淡了七八成。
接着，他又往盆里加了面粉，继续揉搓，利用面粉的吸附性，将那些黏液和残余的异味彻底清除。
最后，当何大柱将清洗干净的猪下水，一样样地摆在案板上时，整个后厨，鸦雀无声。
那猪大肠，洁白如玉，里外翻得雪白，一点儿腻乎劲儿都没了，毫无杂质。
那猪肚子，厚实弹韧，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那猪腰子，更是被他用一把小刀，三下五除二就片去了中间的腰臊，处理得利落漂亮，摆放得整整齐齐。
哪里还有半分腥臭？只剩下食材本身最纯粹的质感。
李胜利的下巴颏都快掉地上了。他揉了揉眼睛，不敢信案板上摆着的那是刚从盆里捞出来的玩意儿。这……这他娘的是那个劳改犯洗出来的？这手艺，别说学徒了，就是他自己，也未必有这耐心和本事！
他感觉自己的脸，像是被人狠狠地抽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
这个劳改犯……他到底是什么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