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中午,轧钢厂小食堂的气氛,紧张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今天厂里接待的,是一位从苏联来的冶金专家,名叫瓦西里。这位专家不仅在技术上是权威,在口味上更是出了名的挑剔,据说在好几个兄弟单位,都把人家的厨子给批得一无是处。
后厨那边,李胜利带着几个老师傅,使出了浑身解数,红烧肉、干炸丸子、糖醋里脊……几道他们最拿手的硬菜流水般地端了上去,都是平日里厂领导吃了都赞不绝口的菜。
可没过多久,这些菜又被原封不动地端了回来,盘子边都没动一下。
服务员小脸煞白,跑回来小声传话,说专家嫌红烧肉太油腻,干炸丸子太硬,糖醋里脊味道又太寡淡,总之,没一道菜能入他老人家的法眼。
小食堂的餐桌旁,后勤科副科长刘建军急得是满头大汗,蓝色的干部服后背都湿透了。他不停地给坐在主位上的厂长杨广田递眼色,可杨广田的脸色铁青,根本不看他,手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刘建军的心坎上。
这次接待任务,是市里直接交办下来的,要是出了岔子,他这个后勤科长难辞其咎,厂长脸上也挂不住。
“老刘,你们后勤就是这么办事的?啊?”杨广田压低了声音,话语里却透着一股子雷霆之怒,“养着那么一帮厨子,连个外宾都招待不好,平时他们都干什么吃的!我看他们的工资都发得太高了!”
刘建军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心里把李胜利那帮人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就在这气氛紧张到冰点的时候,刘建军的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身影。
何大柱!
他想起了昨天那盘麻、辣、鲜、香,让他回味无穷的麻婆豆腐!
死马当活马医了!
“厂长,您稍等!我这还有个后手!”刘建军一咬牙,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转身就朝后厨冲了过去,跑得皮鞋“噔噔”响。
此时的后厨里,李胜利等人正垂头丧气地围着灶台,一个个跟斗败了的公鸡似的,灶上的火都忘了关。
“刘科长,这洋鬼子也太难伺候了,咱们的菜,他怎么就吃不惯呢?”李胜利哭丧着脸说,差点就要抹眼泪了。
刘建军根本没工夫听他废话,他一把推开李胜利,目光在后厨里飞快地扫视,最后落在了那个正在角落里默默择菜的身影上。
“何师傅!”刘建军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恳求,“救场如救火!现在只能靠您了!”
后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何大柱身上,充满了惊疑和不解。靠他?一个刚来的劳改犯?
何大柱抬起头,看了看焦急的刘建军,又看了看案板上那些被他处理得干干净净的猪下水,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不动声色地走到一旁,从自己带来的布包里,摸出一个小纸包,趁着没人注意,将里面一些不知名的粉末撒在下水上,又快速揉搓了几下。那粉末无色无味,入水即化,可案板上那些原本平平无奇的下水,却仿佛被注入了灵魂,肉质看起来愈发紧实弹韧,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
做完这一切,何大柱才气定神闲地站起身,走到灶台前。
“给我两个灶眼。”他平静地说道,那语气,不像是请求,更像是命令。
李胜利等人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何大柱已经动手了。
他左手一口锅,右手一口锅,双灶齐开!
只见他先是将处理好的猪大肠焯水,然后下锅,配以十几种香料和调味品,小火慢煨。这道菜,是鲁菜中的旷世经典——九转大肠!讲究的是集酸、甜、苦、辣、咸五味于一体,色泽红润,肥而不腻。
与此同时,他右手的锅也没闲着。
热锅冷油,油温升至七成热,将切好的腰花“刺啦”一声滑入锅中,快速爆炒几秒,立刻捞出。再下入葱姜蒜爆香,倒入调好的碗汁,最后放入腰花,大火颠勺,猛火急攻!
动作快如闪电,一气呵成!
就在他颠勺那一瞬间,“刺啦”一声,一股子香气“噌”地一下就从锅里窜了出来!那香味儿,横!真他娘的横!不光是葱姜蒜爆锅的香,还混着一股子猛火燎过腰花的焦香,那股劲儿,跟长了腿似的,穿过门,飘过廊,直往人鼻子里钻。
小食堂里正吃饭的工人,手里的窝头都停在半道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使劲儿闻,“什么玩意儿这么香啊?”
原本正黑着脸的杨广田,鼻子下意识地耸动了两下,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奇。
正襟危坐的苏联专家瓦西里,也停下了敲击桌面的手指,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这到底是什么菜,怎么会这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