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对质室。
一盏没加灯罩的百瓦白炽灯泡,从天花板上光秃秃地垂下来,惨白的光线像一桶石灰水,把整个房间的边边角角都浇得明晃晃,没有一丝阴影可以躲藏。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陈年灰尘和铁锈混合的冰冷气味,让人从鼻腔一路凉到肺管子。
许大茂和李怀德并排坐在木头椅子上,已经熬了好几个钟头。没人审他们,也没人问他们,就这么干耗着,墙上挂钟那“滴答、滴答”的走针声,像个催命的鼓点,敲得人心慌意乱。
当那扇厚重的铁门“吱嘎”一声被从外面推开,一个身形佝偻、眼神涣散,但确确实实是活生生的“猴子”侯三,被两个穿着制服的公安押着走进来时,许大茂和李怀德的脑子里,像是同时炸开了一颗大号的惊天雷。
“猴……猴子?”
许大茂的眼珠子“唰”地一下就瞪得溜圆,比他放电影时看的那些惊悚片里的主角还夸张。他仿佛看见了从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的索命恶鬼,脸上那点儿本就所剩无几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个干干净净,白得像一张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宣纸。
他的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开,大得能塞进去一个鸭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风声,像个破了的风箱,却一个完整的字也吐不出来。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侯三这个瘪三,不是早就被何大柱那个煞星给吓疯了,成了个见人就傻笑流哈喇子的废物了吗?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还是被公安同志给带来的?这不就意味着……
“不……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李怀德比许大茂这个怂包蛋多撑了几秒钟。可也就几秒。他那张平日里喝得油光满面的肥脸,血色“唰”地一下就褪尽了,白得跟刚和好的面团似的。脑门上的青筋一根根地蹦起来,像几条受了惊的蚯蚓在皮肤底下乱爬。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叫“猴子”的瘪三,眼珠子瞪得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眼神里是压抑不住的惊骇,和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彻骨恐惧。
他所有的倚仗,他敢在审讯室里拍桌子瞪眼的底气,他盘算的那些颠倒黑白的说辞,全都建立在一个坚实的基础上——侯三这个唯一的人证,已经“消失”了。一个疯子,跟一个死人没什么两样,是不会开口说话的!
可现在,这个他以为早就被彻底“处理”掉的污点和人证,就这么活蹦乱跳、完好无损地站在了他面前!
李怀德感觉后脊梁骨窜上一股子凉气,从尾巴根儿一直顶到后脑勺。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个炸雷在耳边平地响起。
完了!这回是真他娘的完了!
之前盘算的那些说辞,什么“秉公办理”,什么“一身正气”,在这张活生生的脸面前,全他娘的成了狗屁!
“噗通!”
许大茂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彻底断了。他两条腿一软,像一滩烂泥似的,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来,瘫软在地。一股骚臭的液体瞬间从他的裤裆里渗出,迅速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洇开一滩刺眼的黄色印记。
他彻底崩溃了,心理防线被这活生生的侯三冲得稀烂。
“我错了!警察同志我错了!我招!我全都招!”他涕泪横流,也顾不上那身恶臭,手脚并用地朝着审讯桌的方向爬过去,像一条被主人打断了腿的丧家之犬,卑微到了尘埃里。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的主意!都是他!都是李怀德指使我干的!”为了活命,他连最后一点人的尊严都不要了,手指颤抖地指向旁边已经面如死灰的李怀德。
“他说何大柱不听话,在厂里挡了他的路,让我去想办法收拾何大柱!钱是他给的,主意是他出的,还说事成之后提我当宣传科副科长!
我就是个跑腿的啊!警察同志!我就是被猪油蒙了心,一时糊涂啊!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们,饶了我吧!我什么都说,我全都招!”
许大茂语无伦次地哭喊着,将所有的罪责一股脑地全推给了李怀德。他知道,这种时候,谁先开口,谁把责任推得越干净,谁就可能有一线生机。
看着许大茂这副屎尿齐流的丑态,听着他那毫不犹豫的背叛和撕咬,李怀德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但他毕竟是在厂里当了多年干部的老油条,在机关里迎来送往,斗来斗去,心性比许大茂这种小人要狠得多。
求生的本能让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猪,发出了最后的咆哮。
“诬陷!这是赤裸裸的诬陷!”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因为动作太猛,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嘎——”一声。他通红着眼睛,一手指着地上的许大茂,一手指着门口的侯三,声嘶力竭地吼道:“这个侯三肯定是被人收买了!是何大柱!一定是他!他现在当了科长,有钱了,他收买了侯三这个地痞流氓来诬陷我!”
“还有许大茂!他就是个软骨头!胆小鬼!为了脱罪什么谎话都说得出来!他的话能信吗?你们不能信啊!”
“我是冤枉的!”他狠狠拍着自己的胸脯,试图摆出自己干部的架子,做着最后的挣扎,“我为轧钢厂流过汗,为国家建设出过力!我是革命干部!
你们不能听信这些地痞流氓和软骨头的一面之词!你们这是屈打成招!我要向上级反映!我要告你们!”
他还在企图用自己的身份和资历,来混淆视听,做这垂死的一搏。然而,他那外强中干的吼声,在这间只有白炽灯和铁门的小屋里,只显得无比的空洞和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