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光从病房门上方的玻璃透出来,照在沈砚青的肩头。她脚步没停,白大褂下摆轻轻摆动,听诊器挂在脖子上,随着步伐微微晃着。我跟在她半步之后,手里拿着刚翻完的三床病历,纸页还带着指尖的温热。
前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手势声和低沉的吼叫,像是有人在挣扎。护士站的门虚掩着,值班的小护士退到墙边,脸色发白,手扶着记录台边缘。走廊尽头那间病房的门敞开着,一个中年男人背靠着墙角蹲在地上,双手举着拐杖来回挥动,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嘶哑声音,眼神惊恐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沈砚青立刻加快脚步,我也跟了上去。她站在门口没进去,眉头皱得很紧。我知道这个人——老张,昨天她主刀做的腰椎滑脱手术,术后恢复不错,但拔引流管后情绪一直不太稳。
“没人碰他吧?”我低声问护士。
“就……就想帮他把被子拉一下。”护士声音有点抖,“他突然就炸了。”
我看了一眼屋里的情形,拐杖横在床沿,床单被扯乱了一半,药盒倒在地板上。老张的嘴唇哆嗦着,手指不停比划,可没人看得懂他在说什么。
我摘下口罩,顺手放进白大褂口袋,往前走了两步,在门口停下,举起双手,掌心朝前,慢慢蹲下来,让自己和他的视线齐平。他盯着我,呼吸很重,拐杖仍举在身前。
我没有说话,而是用手语打出:“我是医生,我不伤害你。”
他的眼睛猛地颤了一下,手抖得更厉害,但没有再往后缩。
我又打了一遍,动作放慢了些:“我知道你害怕,但现在很安全。”
他喉结滚动,眼神里的戒备稍稍松动。我继续打:“明天会更好。”
这句话说出来时,我自己心里也震了一下。那是我在肯尼亚教一个战后失语少年的第一句话。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被恐惧困住,说不出话,只能用拳头和眼神对抗整个世界。
老张的拐杖终于垂了下来,抵在腿边。我慢慢起身,走过去,伸手接过拐杖,轻放在床尾。然后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用手语问他:“能坐下吗?”
他迟疑了几秒,点了点头。
我坐下,他也跟着挪到床边,身体还是绷着,手搭在膝盖上,指节泛白。沈砚青这时才走进来,站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没出声,只是静静看着。
我转向老张,用手语问:“你现在哪里不舒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指了指喉咙,打出三个字:“痛……说不出……怕。”
我转头对沈砚青低声翻译:“他说腿疼,说不出话,担心以后走不了。”
沈砚青听完,没立刻上前。她把听诊器摘下来,轻轻放在一旁的桌子上,然后走到床边,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再指向他的腿,做出“看”的手势。接着,她慢慢抬起右脚,往前踏了一小步,再抬左脚,做了个缓慢行走的动作。
老张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抬起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腕——那是“谢谢”的起始动作。
我回了一个完整的“谢谢”手势,笑了笑。
他嘴角动了一下,虽然没笑出来,但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沈砚青拿起病历本,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康复时间表,用最简单的语言说:“七天后可以尝试坐起,十四天开始辅助站立,不会废。”
我用手语同步打出内容。
他听着,眼神一点点亮起来,最后点了点头。
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王德发推着清洁车过来,桶里水还没换,拖把靠在车边。他探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对我说:“张师傅昨晚翻来覆去,说梦话都在喊‘别截肢’。”
我点点头,没回头,只说了句:“知道了。”
他没多留,默默把车停远了些,开始擦窗台。阳光照在他拖把柄上刻的四个字上:生命无价。
老张这时抬起手,对着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打:“谢——谢——你。”
我看着他,认真回了一遍。
他又看向沈砚青,犹豫了一下,抬起手,比了个歪歪扭扭的“谢”。
她愣了愣,随即也抬手,模仿着打出同样的手势。
那一刻,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可眼角微微软了一下。
我低头看表,十一点二十三分。查房还没结束,后面还有两个术后病人要巡。
“你先去下个病房?”我对沈砚青说,“我再跟他聊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