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在诊室门框上,沈砚青站在桌前整理病历夹,动作利落。我从换药室出来,手里拿着刚签完的术后记录单,顺道往她这边走了一趟。
“老张今天晨间评估,疼痛降到了三分。”我说。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点头,没说话,手指把一支笔轻轻推回笔筒。她的诊室和平时一样安静,雪松的味道淡淡地浮在空气里,像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我正要转身离开,走廊传来熟悉的拖把车轮声。王德发推着清洁车停在门口,探了下身子,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用蓝布包好的小东西,递进来。
“张师傅家娃织的,说一定要给沈医生。”他声音压得低,像是怕惊扰什么,“昨晚熬到半夜,今早非让我先送来。”
沈砚青愣了一下,接过布包,手指顿了顿才解开。里面是一只手工编织的小熊,毛线是旧的,颜色发灰,耳朵一高一低,右前爪缝着半颗红色纽扣,线头还露在外面。
她翻了翻底部,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展开后,字迹歪歪扭扭,看得出是孩子写的:
“沈医生,爸爸那天吼你们,我很怕。但他不是坏人,他只是疼得说不出话。我织了小熊,它会替我说:对不起。”
下面画了个笑脸,眼睛是两个圆点,嘴巴弯得有点不对称。
沈砚青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她的手指慢慢滑过纽扣边缘,像是在确认那是不是真的缝上去的。然后她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玩偶底下,轻轻把它摆在了桌角——正好在她视线落下的位置,挨着那个一直没拆封的香薰瓶。
我没说话,也没动。
她低头翻开下一份病历,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那只小熊就坐在那儿,像个沉默的见证者。
我走出诊室,顺手带上门。走廊里,王德发已经推着车走远了,水桶边沿还挂着一缕湿毛线。
上午十点,我接了两台术前沟通,中间抽空去护士站核对药嘱。林小满不在,苏婉晴正在发退烧药,看见我,抬眼笑了笑:“沈医生桌上多了个新摆件?”
我一怔:“你看到了?”
“路过的时候瞄了一眼。”她把药盒放进托盘,“小孩的心意,最打动人。”
我没接话,只点了点头。阳光照在护士站的玻璃台上,映出一片白亮。
查完第三位病人,我又绕回骨科诊区。这次是去交班前最后确认几个术后指标。路过沈砚青诊室时,门开着一条缝。
她正低头写东西,侧脸线条清晰,马尾扎得一丝不苟。那只小熊安静地立在桌角,红纽扣在光线下泛着暗哑的光泽。
我敲了敲门框。
她抬头。
“老张今天能坐起来了,扶着床沿撑了两分钟。”我说。
她微微颔首,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随即低下头继续写字,但左手无意识地碰了下笔筒,指尖擦过玩偶的耳朵,像是在确认它还在那儿。
我转身走了。
中午交接完工作,我去食堂打了份饭,在角落坐下。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语音。
“你沈医生今天还好吧?网上那照片还在传呢。”
我差点被米饭呛住。
“妈,那是工作照。”
“工作照也能看出缘分来。”她语气轻快,“人家小姑娘冷是冷了点,可做事稳当,对你也配合。这种人,难得。”
我放下筷子,看着窗外。树影晃动,风吹得树叶翻出银白色的一面。
吃完饭回去路上,经过住院部一楼大厅。老张坐在轮椅上,靠在墙边晒太阳,腿上盖着毯子。他看见我,赶紧用手势比了个“抱歉”的动作,又指了指楼上,再做出双手合十的样子。
我走过去,蹲下来平视他。
他嘴唇动了动,打出一句话:“孩子……没吓到你们吧?”
我摇头,用手语回:“他是来送温暖的。”
老张眼眶一下子红了。他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轮椅扶手,肩膀微微抖着。过了几秒,他抬起手,打了个很慢的“谢”,每一个手势都像用尽了力气。
“不用谢。”我也打,“是你儿子教会我们,有些话,不用大声也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