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那句话,她说得极轻,也极脏。
像一把刀,捅破了什么东西。
宣告那个活在书房里的云二小姐,连同她的笔墨纸砚,一起死在了仙人洞前。
活下来的。
是个全新的,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
叶秋途看着她。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胸口那股要把他撕碎的暴戾和自责,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熄灭了。
叶秋途一直以为,云笙是一件易碎的瓷器。
一个需要他保护,需要他利用的工具。
却没想过。
瓷器被砸碎后,露出来的,是锋利无比的碎片。
云笙没有问他力量从何而来。
她没有问他为何引来杀身之祸。
她只是平静地,把他从自我毁灭的悬崖边,拉了回来。
“小……小姐说得对……”
旁边,青儿终于找回了一点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
“叶公子……没有你……我们……”
她再也说不下去,蹲在地上,捂着脸彻底崩溃。
是啊。
没有他,她们就是两具正在变冷的尸体。
叶秋途看着痛哭的青儿,又看看面前站得笔直的云笙。
他心里的窟窿没有被填上。
反而被塞进了一块更重的东西。
叫责任。
叶秋途伸出手。
动作僵硬地,用还算干净的袖口,擦掉云笙脸颊上的一点血迹。
他的动作轻,却擦得她皮肤发红。
然后,他一字一顿。
“别谢我。”
“这条命,是我欠你们的。”
从今天起。
她们不再是“棋子”。
是他的债。
云笙没有躲。
就那么站着,任由他那双手地擦拭。
山风把她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吹到他的面前。
她没有皱眉。
她觉得,这味道,比任何熏香都好闻。
让人安心。
叶秋途收回手,环视这片修罗场。
“不能留。”
他转身,从一辆报废的马车里,拖出一个水囊,扔给云笙。
“漱口。喝了。”
然后,叶秋途不再看她们。
他走向那些死去的护卫和佣兵,开始搜集还能用的干粮、金疮药和兵器。
他的动作很专注,很麻木。
仿佛刚才那个杀人的魔神,只是个幻觉。
他还是那个,能在任何绝境里,扒拉出一条活路的叶秋途。
云笙接过水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她拧开,却没有喝。
她走到青儿身边,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青儿,别哭了。”
云笙的声音,依旧平静。
“哭声,会把没死干净的东西,引过来。”
青儿的哭声,戛然而止。
云笙把水囊递给她。
“漱口,喝水。然后去找能用的伤药,给你自己包扎。”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青儿愣愣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和记忆中判若两人,却又无比熟悉的小姐。
她下意识地点头,接过水囊。
云笙做完这一切。
才缓缓转身,目光再次投向叶秋途。
他正将一把从尸体上捡来的环首刀,别在自己腰间。
云笙看着那把刀,看着不远处通往山下的、唯一的路。
路,也被血染红了。
她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这片死寂的山崖。
“叶秋途,青儿。”
叶秋途的动作停住。
云笙看着他们,脸上那死寂的平静终于破裂,露出一抹森然的、宛如新生的笑意。
“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