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南市,春寒料峭。
残雪未消,街角堆着昨夜扫来的冰碴,像一道道凝固的伤疤。
一个断臂老兵蜷缩在药铺檐下,半边身子露在风中。
他右袖空荡荡地垂着,左手指节粗大,掌心布满老茧,分明是握过战矛的手。
一名锦袍少年策马而来,身后跟着家仆数人,笑声喧哗。
“快看!那不是去年打河套回来的‘独臂将军’?”
“哈哈,什么将军?回乡领赏没领到,倒落得个讨饭的命!”
“听说他家里田产都被县吏吞了,娘子改嫁,娃儿饿死……真真是‘一将功成万骨枯’啊。”
少年勒马停在老兵面前,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轻轻抛起,又接住。
“喂,老东西,给你个机会。”他眯眼一笑,“趴下学狗叫三声,这钱归你。”
老兵抬头,眼窝深陷,目光浑浊却未低头。
“滚。”他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
“哦?脾气还挺硬?”少年冷笑,抬脚踢翻身前陶碗,里面几枚铜板叮当滚出,“那就别怪我不讲仁义了!”
家仆哄笑上前,一脚踩住铜钱,将老兵踹倒在地。
人群聚拢,有人摇头叹息,却无人敢言。
就在此时,一匹黑马破雾而来,蹄声沉稳,如鼓点压街。
来者玄袍素带,面如冷玉,眸光所至,笑语戛然而止。
是他。
长平侯,卫青。
他翻身下马,亲自扶起老兵,拂去其衣上尘雪,动作轻缓,如同对待亲兄弟。
“你是哪一部的?”他问。
老兵怔怔望着他,忽然眼眶一热:“……骁骑营,吴六斤。属下参见……参见大将军。”
卫青眼神微动。
吴六斤?
那个曾在定襄之战中单手举旗、率残部守住谷口七昼夜的校尉?
史册无名,朝报不载,却活生生站在自己眼前,成了乞丐?
“起来。”卫青声音低沉,“你没有罪,不必参见谁。”
他转头看向那锦袍少年,语气平静:“你是谁家子弟?”
少年脸色发白:“我……我是御史大夫张汤府上外甥……”
“知道了。”卫青点头,不再多言。
他解下腰间佩刀,递给卜青:“送去廷尉,告他辱军之罪。依《军律·禁侮令》,杖六十,夺爵三等,罚铜百斤。”
“是!”卜青领命而去。
少年瘫软在地,还想挣扎喊冤,却被夜巡司当场按倒拖走。